澹台霜脚步顿住,目光掠过那罐冒着热气的清水,又落在他微颤的手和泛红的脸上。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带着明显“服侍”意味的举动,让她感到一丝突兀与不适,与她习惯的自给自足格格不入。
但水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干净沸水在此地仍是珍贵资源。
她沉默一瞬,终是上前,接过了铁罐。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迅速分开。
“不必做这些。”她声音冷淡,带着一贯的命令口吻,“你的腿需要静养。”
砾守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仿佛想藏起那瞬间的触碰。他低下头,声音更轻:“…躺久了,也想动一动…顺手的事。”
澹台霜没再说什么,只是端着水罐走到一边,小口吹着气,慢慢啜饮。温热的水流滋润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她眼角余光能瞥见他安静缩回原处的身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顺。
这种恭顺,与她认知中“女尊”世界男子应有的姿态重合,却因发生在他身上、发生在她与他之间,而变得有些……刺眼。
一日午后,难得的阳光穿透灰蒙蒙的天幕,吝啬地洒下些许暖意。
砾守靠在柴房外的半截断墙边,小心活动着伤腿。澹台霜则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她那根从不离身的硬木棍。沉默在两人间流淌。或许是承担了烧水奉水的余温未散,又或许是阳光太能蛊惑人心。
砾守偷偷抬眼,望向澹台霜专注的侧脸。
阳光似乎融化了她眉眼间些许霜色,显出一种惊世绝艳的清冽俊逸。他心口微动,一个盘旋数日的问题,终于小心翼翼滑出唇边,声音轻如试探:
“恩人…您…可有主君?”
擦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澹台霜眼皮未抬,声音平淡无波:“未曾。”
砾守心跳漏了一拍,舔了舔干涩嘴唇,继续低声问:“那…恩人这般人物,想是…有许多世家公子或江湖俊彦…心向往之?”
擦拭动作骤然凝滞。
澹台霜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冰锥锐利,仿佛要刺穿他试探的薄壳。她没有回答,反而抛回一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呢?”
砾守猝不及防,身体微僵,眼神瞬间黯淡,像被戳中最深的痛处。他低下头,避开视线,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声音干涩微弱,带着认命般的自嘲:“我…有妻主的。”他顿了顿,极力压抑情绪,“…曾经。”
澹台静静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和泛白的指节,呼吸瞬间的凝滞,很快恢复了冰冷。
“曾经”二字,如同冰冷丧钟,昭示着背叛、死亡或抛弃。她没再追问,重新垂下眼睑,专注擦拭木棍,仿佛那才是世上唯一不会背叛的存在。空气再次沉默,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沉重,以及澹台霜心中悄然筑起的更高更厚的无形壁垒。
自那简短的对话后,变化发生了。
澹台霜身上那层因共历生死而短暂消融的薄冰,不仅重新凝结,甚至更厚更坚硬。
她不再有任何多余交流,换药动作精准利落却公事公办。她不再靠近他休息,总是选择门口或最远角落,背对着他,身影孤绝冷清。每日去演武台,搀扶更像不容拒绝的义务,手臂僵硬,保持半臂距离。
她的目光很少再落在他身上,即使扫过,也如同掠过无生命物件,迅速移开,只剩下漠然。
砾守缩在草垫上,望着她刻意拉远的、沐浴在门口光晕中的背影,心头像被细密冰针刺着。
他明白了,是自己那句“曾经有妻主”,逾越了无形界限,引来了她本能的戒备与排斥。
他默默低头,咽回那句几欲冲口的道歉。
这时,疤脸姐走来,神色凝重:“尊驾,打扰。有件事需提醒您。您问起隐牛村…从寨子往西北去,必须穿过一片黑树林。”
“黑树林?”澹台霜目光从砾守处移开,恢复锐利。
“是。”
疤脸姐点头,脸上带着明显忌惮,“邪门得很。白日浓雾锁林,五步外不辨人影。入夜后更是生人禁地。进去的活物,十有八九出不来。侥幸逃出的,也多半疯了,只会念叨‘树在动’、‘影子吃人’…那不是野兽,也不是人……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寨里最老练的猎手,也只敢在最边缘活动。”
旁边一个偷听的年轻猎手闻言,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疤脸姐看了看澹台霜,又瞥了一眼沉默的砾守,语气恳切:“尊驾神功盖世,但带着这位郎君…那林子,凶险难测。不如…再多留些时日?等这位郎君再好些,或许…我们能想法子绕路,虽远且难,总强过直闯那‘活物坟墓’。”
澹台霜指尖无意识地、带着沉重韵律敲击着木棍。笃,笃,笃……听到“树在动”、“影子吃人”时,敲击声骤然停顿一瞬。她看了一眼砾守依旧虚弱的腿,又望向西北方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影。
“知道了。谢过。”她淡淡道,并未立刻决断,但眼底凝重清晰可辨,“此地,再休整几日。”
砾守听到她的话,悄悄松了口气。
澹台霜的目光重新落回砾守身上,带着审视。他需要时间。
她也需要更充足的准备,去面对那片被称作“活物坟墓”的诡域。
病林寨的暂栖,变成了面对诡域黑树林和砾守伤腿的双重缓冲期。
柴房很小,两人的呼吸声几乎清晰可闻。
但这份‘接近’,却反而让中间那无形的界河显得愈发宽阔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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