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这是纽约最好的韩餐馆了,你要是还吃不好就真没办法了。”
说过的第七遍。
金恩池很想告诉金母,她只是记性不好了,不是一点都不记得。
金母离婚了,就在金恩池回美国的第七天,她独自来到美国,和老情人结婚了,堂堂正正拥抱住她真正疼爱在乎的小孩儿,还取了一个新名字。
“Laurel??!”
电话那头,陌生的男音喊金母的名字,开朗地说:“你烤的披萨好了!Jacob,不许碰!”
男人亲昵呵斥一个名为Jacob的小男孩。
金母知道亲情是金恩池的心头刺,打电话的时候,突发情况,她怕刺激到金恩池,让自己成了害死女儿的罪人,一般都会捂住电话。
可这一次没有,大概她认为这是一件毫无刺激性的事。
金母扭头说了一句:“拿出来好了。”
金恩池把勺子搭在米饭上,“挂了吧,吃饭了。”
金母有点意外,还是顺从说:“那好,你吃饭了,拜——”
金恩池直接挂断了。
看吧,就这样。
真在乎我,为什么不自己给我做饭呢?
你亲爱的小儿子要吃披萨,你嫌外面的不健康,亲手做了一次又一次。
但你一点也不担心韩餐馆不健康,甚至不担心那么远的距离送过来会冷。
但凡因为担心我,给我做一顿饭呢?
疾病的脆弱催化了这种痛苦和委屈。
金恩池的眼泪啪嗒一下落入汤中,但汤面凝了油,眼泪掉进去毫不不轻盈,未曾激起一丝涟漪。
猪肉在二次加热后变得腥臭。
金恩池止着鼻子,一口口咀嚼饭,毫无回味,吞咽入肚,机械进食了几口便毫无食欲。
她拖着脚步,整理了一下行李。
夜色一深,她报复式地,不洗漱,裹进被子里邋遢睡了。
醒来,快到早上十点。
金恩池给诺亚医生打了电话,表示可以来接自己了。
金恩池照常吃了早饭,隔半个小时又吃了药。
不知为何,今天格外有力气,没有那种疲惫感,仿佛回到正常无病的日子。
金恩池坐在窗边,看玻璃窗上起了雾,凑上前去呵了一口长气,伸出手指,什么也没想,却下意识写出了三个字。
她愣了愣。
这三个字既不是英文,也不像韩文,却异常熟悉,仿佛见过很多次。
下意识会写出来的东西,已经深刻到了心里。
玻璃上的雾渐渐融化。
金恩池赶忙抓起一支笔,将那三个字描在手心,一笔一划,十分工整。
在哪里见过来着?
金恩池毫无头绪。
门铃叮咚响了两声。
开门是两个女性护士,来搬行李的。
护士们都是亚洲面孔,打了招呼,一个中国人,一个韩国人。
金恩池想起自己写出了三个字,似乎有点像中国字。
她将手心拿给中国护士看。
中国护士看了一会,点头说:“是中国字呢,而且是个名字。”
她一字一字认真念着:
“姜-允-粼。”
变调的名字。金恩池心一麻,像被一只小锤子轻敲了一下尾巴,鲁伯特之泪瞬间粉身碎骨。
中国护士摇摇头,“感觉不像中国人会取的名。”
另一位韩国护士搭话:“是韩国名字,身份证上的吧,这是谁呀?”
“一个旧人。”
金恩池缩回手。
她坐在轿车里,繁华高大的街景从眼前跃过,仿佛是一群群海鱼,顺着洋流大迁徙。
而她孤身逆行。
她从小都是怯懦怕事的人,真有勇气孤身逆行吗?
最大的可能是曾经有人和她坚定共行。
而现在大家走散了,天涯海角。
那个叫姜允粼的女孩儿,同学口中的爱人,我们到底经历过什么?你现在又在哪里?
我真的会爱一个人吗?
真的会爱一个女孩吗?
姜允粼,你又是真的爱我吗?
“允粼……”
金恩池失神呢喃,下一秒就被吓醒了。
她连忙去看车内两名护士。
二人十分自然,像没有听见一样。
也许,金恩池错觉了,她可能仅仅做了个口型,没有出声。
那位中国护士注意到了金恩池的神色,“Enchi,你不要担心,Dr.Noah求助到了他的导师,对方是哈佛的教授,是脑部疾病的权威专家,这次特意为你来,你大概率就要身体健康咯!”
对病人而言,十足真诚的祝福和鼓励。
金恩池感谢她们,却高兴不起来。
她总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失落掉了,恍若水中之月,无法打捞。
轿车的广播,低缓的钢琴乐忽然跳转到了新闻电台。
女主播严肃的声音响彻车内。
“紧急播报一则消息:因太平洋洋流异常,强力暴雨袭击东南亚,预计三小时后到达美国,纽约部分地区将有强降水……”
飞雪不知何时停了。
金恩池仰头望去。
只见天空瞬间黑沉,狂风呼啸而过,行人片片惊呼,远方巨大的乌云席卷而来,恍如一场天灾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