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深冬。
窗外大雪飞扬,纽约的晚上,曼哈顿的灯光几乎照亮整个美国。
唯有一家漆黑。
稀疏的亮灯透过偌大玻璃窗,洒落在沙发角边女孩儿的侧脸上。
这张面庞已经无比瘦削,看不出曾经的俊丽,羽绒服套在身上,像套在树枝上的塑料袋,空荡又不稳当,冷空气从宽大缝隙之间灌入,渗进每一丝骨髓,浑身骨头快冷掉了。
手边,摩托罗拉??手机震响出一串铃声,震动声并没有将人吵醒,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起。
电话很快被挂掉。
没过三秒,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进来,持续好几分钟。
沙发上的女孩儿仍然毫无知觉,面容寂静。
直到第三、第四……第五个电话打来,那双好似永远轻闭的眼睛终于缓慢、缓慢地动了动,两双睫毛仿佛异常脆弱似的,仿佛快一点眨动就会碎掉。
金恩池无力地睁开眼睛,对着精致的天花板,眼神毫无聚焦。
好一会儿,好一会儿,耳里的海水才退潮了。
她听到了一点声音。
是清亮的音乐。
金恩池慢慢有了实感,感到指尖柔软而冰凉的触感,大脑迟钝反应。
——这是羊皮沙发。
金恩池手指软弱无力,按下接通键,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
“喂,Enchi,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医生的声音。
金恩池张嘴,吐出了一个气音。
对方没有听见,“喂?喂?Enchi?!”
金恩池什么也不想说。
“……没力气。”
“没力气是正常的。你今天睡了好久,还记得我是谁吗?”
两个电话之间的声音停了好几秒,才出现一道虚弱的女音:
“Dr.Noah??。”
诺亚医生松了一口气,“还好。”
他话锋一转,直白说:“不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你该住院了,你知道吗?你的身体情况实在太糟糕了!你还能走几步?为什么一定要待在家里,跑这么劳累的来回呢,我作为哈佛医学院的博士毕业生,忠诚劝告你,来住院好吗,Enchi?”
流畅的英文像水一样流过金恩池的耳蜗。
她什么也记不住,糊弄着嗯了一声。
诺亚医生还在孜孜不倦劝说着这个固执的病人,殊不知病人已经开始发呆。
金恩池呆了快十分钟,蓄积力气爬起来。
手机依旧放在耳边。
杂乱的茶几,搁着一杯凉掉的开水,小猫铁盒子,盒子里叠着照片。
几张洒落在茶几上,拍自同一地点。女孩儿握着摇杆,侧脸映着彩色的光,微微皱眉,专注得可爱,短发微微前倾,遮住了下巴,脖上围着一条卡其色围巾。
隔着照片,没了记忆,也能够想象到,那是一个暖和午后,她和喜欢的人,漫步在新鲜热闹的电玩城,手牵手,相伴度过短暂浪漫的青春。
那本日记和英韩词典摆在一起。
金恩池愣愣盯了十几秒。
神经总算开始活动,脑袋却开始发疼,慢慢回想起来,本是翻译这本日记,可头太疼,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午觉,不料睡到天黑。
“喂,有没有在听?”
“什么?”
诺亚医生已经习惯,他明白在病人刚起床时讲的这些话,仅仅为了让对方神志清醒而已。
他耐心重复一遍:“你已经到了住院的时候了,请来住院。”
“好。”
“需要我们的车来接你吗?”
金恩池犹豫一下。
生病了?生病好,生病了,父母啊朋友啊都特别关心自己,照顾自己,从没感觉到那么多的关切。
发脾气、花钱多……一切的一切都能够换来一个关怀的目光,再也没有人骂她了。
挺好的。
金恩池不想再折腾什么了。
她已经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身体越来越疲倦,脑袋越来越疼痛,本就不爱运动,现在每走一步就劳累不已,肿瘤发现至今不到两个月,她就已经成了一副骷髅,隐隐有发展成脑癌的趋势。
父母四处给她找医生,但并不尽心,应该只是随便问一问:有没有好的医生可以做脑部肿瘤的手术啊?没有啊,没有就算了吧。
父母也不算太狠心。
当初把她丢到汉城,赚了钱后,还是把她送回来了,没让她自生自灭……
是这样的吧,她有点忘了。
也可能是自己潜意识在这么想,好受一点。
能怪他们什么呢?
他们也不想要这个女儿,让她生的这一个病挺好的,挺幸运的,若不是心里得意不去,得去拜神感谢了,女儿能死了,但不是自己害死的,他们又出钱又出力,好父母一双。感谢上帝啊!
“明早来接我吧。”
电话挂断。
金恩池收拾着茶几。
门铃叮咚一声响了,是父母订的饭馆。
金恩池说,想吃韩食。妈妈找了纽约口碑最好的一家韩餐馆,加了钱,一天三顿来送餐。
遥远的距离,寒冷的空气。
金恩池将饭菜送进微波炉打热,端出来,乏味咀嚼。
味道挺清淡,适配她这个病人。
摩托罗拉??再次响了起来
金恩池打开手机盖,手机屏上浮现着一个英文词。
[Mother]
金恩池接通。
“Enchi啊,饭吃到了吗?”
电话那边很吵闹,金母的声音熟悉又遥远。
模糊听见一个小男孩在哈哈大笑,喊着:“Mom!Mom!”
金恩池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