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没前，最后一点余温像糖稀，黏糊糊地糊在天际线。街道两侧亮起零星的灯，大多是卖日用杂货和廉价服装的店铺，霓虹招牌缺笔少画，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力不从心。

金恩池和姜允粼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影子却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时而分离，时而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汤饭店在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大，热气混着大酱的咸香从门缝里挤出来，扑在脸上。店里照旧两三桌客人，都是埋头喝汤的中年人，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她们选了最里面的角落。

“两份牛肉汤饭。”金恩池对老板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

老板还是枯木似的模样，但汤很快端上来，粗陶瓷碗里汤汁滚沸，切成薄片的牛肉、豆芽、蕨菜和葱丝堆在米饭上，红彤彤的辣油浮在表面。

金恩池摘下眼镜，放在桌边，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吃吧。”她拿起勺子，搅了搅。

姜允粼也拿起勺子，却先将自己碗里那片最大的牛肉夹起来，轻轻放进金恩池碗里。

金恩池愣了一下，没抬头，只低声说：“你自己吃。”

“我碗里还有。”姜允粼小声辩解，已经开始低头吹自己勺子里滚烫的汤。

金恩池没再推拒，把那片肉吃了。牛肉炖得酥烂，吸饱了汤汁，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骨子里残留的寒意。

姜允粼抬眼飞快地看一下金恩池，又迅速垂下。

吃到一半，金恩池胃里的灼烧感缓解了，四肢百骸的力气也似乎随着暖流回来了一些。

她放下勺子，看着对面姜允粼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鼻尖。姜允粼的短发有些长了，几缕碎发沾了湿气，贴在鬓边。

“今天谢谢你。”金恩池说。

不止谢那张纸巾，那个拥抱，也谢她出现在那个冰冷的落日之后。

姜允粼摇摇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快速咀嚼几下，咽下去，才开口：“欧尼没事就好。”

“背我来医务室，很重吧？”金恩池问，想起体委那张模糊的脸，“其实让体委……”

“不重。”姜允粼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固执，“欧尼很轻。”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我先看到的。”

是我先看到的。这句话听着有点孩子气，却让金恩池心头莫名一软。她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剩下的汤饭，“你今天不用去打工吗？”

“跟老板请过假了。”姜允粼说，声音低下去一点，“我说……有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

金恩池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吃完，我送你回去。”

姜允粼抬起眼，猫一样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映着小小的金恩池，“欧尼呢？回家吗？”

“回家”两个字像两根细针，刺得金恩池胃部又是一阵细微的痉挛。

她想起那句“把你生下来的时候就该把你掐死”，想起空荡冰冷的水泥房，摇了摇头，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我随便走走，或者找个地方坐坐。”

姜允粼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缘。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欧尼，你要不要去我那里？”

金恩池怔住了。

姜允粼连忙解释：“很近的！就是……很小，也很旧，还有点乱……”

她越说声音越小。

金恩池心底却被这碗热汤和眼前人笨拙的邀请，融化了一角。

“好。”金恩池听见自己说。

*

这里的路灯稀少，光线昏暗，地面不平，偶尔有积水。两旁是低矮老旧的平房或密集的廉价出租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传来模糊的争吵。

姜允粼的脚步变得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最终，她们在一栋破旧矮楼前停下。

“在二楼。”姜允粼小声说，率先踏上了楼梯。

金恩池跟在她后面，手扶着冰冷锈蚀的栏杆。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房间，门都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泡菜味和一种陈旧的尘埃气。

姜允粼走到最尽头那扇门前，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淡淡皂角香和旧书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比金恩池想象的还要小，可能只有六七平米。

一张低矮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张小书桌紧挨着床，上面整齐地码着课本、笔记和旧台灯。布艺衣柜立在墙角，拉链有些坏了。

除此之外，几乎再没有别的家具，空间被塞得太满，有一种被生活紧紧拥抱又挤压的窒息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床的墙壁上，贴着一幅眼熟的猫咪素描。

书桌上方，用细细的线悬挂着几个折纸星星和千纸鹤，随着开门带起的气流轻轻晃动。

这就是姜允粼的屋子。

姜允粼站在门口，身体有些僵硬，手指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子，侧身让开：“欧尼，请进。”

金恩池在门口脱下鞋，走进去，空间顿时更显逼仄。她几乎能感受到姜允粼呼吸的频率。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一副猫咪的墙上，感到特别眼熟，“你画的？”

“嗯。”姜允粼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窥探，似乎放松了一点。

金恩池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一副画。圆脸，略尖的下巴，眼睛画得格外传神，让她想起自己某次无聊时在草稿纸上画过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张画，“和我画的好像。你见过我画的猫吗？我无聊就会画一堆简笔。”

该怎么说，这是猫就是模仿金恩池画的呢。姜允粼心虚：“没有。”

“你有笔吗？”

“桌上都可以用。”

金恩池抽出一根粗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出几笔，一只受惊而瞪大双眼的炸毛小猫浮现纸上，栩栩如生的。

姜允粼凑上去，“可以送我吗？”

金恩池压在桌上，“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房间没有暖气，深秋的寒意正从单薄的窗框缝隙里丝丝渗入。

金恩池转身打了哆嗦，“你晚上冷吗？”

姜允粼摇摇头，“还好。被子很厚。”

她指了指床上那床看起来并不算厚的棉被，随即又像想起什么，拉开被子，特别窘迫，“欧尼……你坐床上吧，只有这里能坐。”

姜允粼局促地在床尾坐下，只占了一点点边缘。

金恩池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床垫很硬，弹簧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透过布料传来的细微震颤。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隔壁隐约的笑声。

这种寂静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她们与外面那个冰冷坚硬的世界暂时隔开。

“你一个人住？”金恩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