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蓝色火苗在一张宽大肥厚的脸前跳烁颤抖。他略微靠近,燃了烟。
他用力吸了一口,口水和着烟雾一起吐出来,夜风一吹,飘散成一缕缕细烟缭绕在救护室内。
急诊室空间不大,病人们全挤在一团,烟臭、汗臭、消毒水味也混成一团儿,金恩池被熏得恶心想吐。
金恩池心烦意燥,扭动几下身子,怎么坐都不舒坦,不是硌腿就是硌屁股,再动几下,腰也不爽快。
她索性一翻身,挤在玻璃上。
路外,挂着一个灯泡,白炽的光不太稳定,泼在姜允粼侧脸上,模糊掉了轮廓。
四周漆黑,光笼着姜允粼,白茫茫的,像一颗蛋心。
金恩池盯光源太久,感到眼珠子朝里凹陷。
她用力眨眼,挤出一两点生理性泪水,糊住了眼球,也糊掉了姜允粼的五官。
视线模糊了。
金恩池还以为是有东西糊在眼睛上,她使劲转眼球,又眨眼睛,无济于事,整个视线都是糊的。
她懵了一下。
针头打在右手上,金恩池伸出右手,放在脸前一拳距离,清晰看见皮肤肌理纹路。
她慢慢伸展手臂,伸到最远。
手掌边际线毛掉了,糊成一团发棕的黄色。
她近视了。
姜允粼领着药单,开完了药,挤过人群到门口,挨着玻璃。
金恩池眯着眼睛,“你开什么药?”
姜允粼怀里一盒药片,“止疼药。本来牙疼的厉害,着急跑过来,又不疼了。欧尼,你眼睛怎么了?”
“我好像突然近视了,看不清。”
“那你要配眼镜吗?”
金恩池自己也不确定。
她坐最后一排铁定看不清黑板,可以往前面挪,挪到前几排就好了,但她不愿意走。
配眼镜呢,又得被老板狠狠宰一笔。包里的钱如流水一样花出去,却没有源头灌进来,只出不进,快瘦成一张饼了,令人心慌。
“再说吧。”
金恩池药瓶才输了一会儿,液面动静也无。夜风吹来,凉嗖嗖的,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姜允粼撕来一张纸,侧身递给金恩池。她挪了挪,恰好挡住风。
金恩池接过纸,按在鼻子上,“别站风口上,冷。”
姜允粼摇摇头,“还好,我不是很冷。”
金恩池准备把纸团塞进另一个手心里。
姜允粼却说拿给她,拿去扔。
金恩池趁机摸了摸她的手背,一手背冷出来的鸡皮疙瘩。
姜允粼手僵了一瞬。
金恩池又暖又酸,察觉到哭的意味,她垂下眼,憋回情绪,抬起头时,她反常地笑了笑,“这么能抗啊?”
金恩池和姜允粼对视一眼。
那种温顺的眼睛。
金恩池想到纽约寄宿家庭的那一户人家,父母给小孩儿养了一只英短小猫,说保护孩子。
那小猫,就一只棉拖鞋大小,能保护个什么?
小猫儿七八个月就长大成大猫,也不算太大只,总之,比不上杜宾犬。
事实是这样的。
可但一只杜宾犬突然袭击小主人的时候,英短猫亮起指甲,炸毛,挥拳,拼尽全力,赌上生命,义无反顾守护小主人。
半身猫毛被鲜血糊住,不再蓬松,那条高高摆动的尾巴也垂下不再动弹。
小孩儿抱着血淋淋的小猫,嚎哭,摔倒,来不及跑到医院,它就已经歇气了。
小猫一门心思守护你,单纯到了决绝的地步。世上没别的事,守护你,是小猫一生的使命。
仅仅是守护。
金恩池眼角湿润。
她拿指尖轻轻擦,擦去一指尖的泪花,“我往里面坐,风吹不到的。你不回家吗。”
姜允粼抿了一下嘴。
这是她惯有的动作,情绪复杂时总会抿一下嘴角,沉默。
金恩池轻轻拉着姜允粼的衣袖,“这边来。”
姜允粼任她拉着,顺势顿了下来,抱住腿,显得小小一团。
“欧尼。”
金恩池轻嗯一声。
“我不回去。”姜允粼说,“屋里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
“去我家里住吧,没人。”
姜允粼点点头。
她头顶长着一个小漩儿,发量不算多,夜深了,头发柔和。
金恩池有一种把脸靠在姜允粼头顶的冲动。她撇过头,不再看,反而去望点滴管。
一滴滴,缓慢。
“这个可以调快一点吗?”
姜允粼起身,给滑动小滑轮儿,稍微调快一些,“欧尼,这样可以了吗?再快可能充血不舒服了。”
金恩池头一回打,也不清楚,便点点头,“可以了。”
金恩池看了一眼表。
现在快两点了。
打完点滴来到四点过钟,夜色黑得浓厚,幸亏姜允粼有手电筒,满电,她坐在金恩池后座,打着光,尽职尽责。
自行车驶过一块写着“瑞草区”的街牌。
父母唯独保留了这里的房产,因为这里属于瑞草区,著名“的江南三区”之一,超过10%的财政界高员定居在此。
哪怕他们只拥有一套不到百平米的小居室,那也是瑞草区的主人。
风光。
残破的风光。
金恩池打开房门,入眼即是一架粗糙简朴的裸露鞋架,架着妈妈剩下的唯一一双华伦天奴高跟鞋,和爸爸两双补过漆的古驰皮鞋,边上搁着两双板鞋。
地板踩出了脏印子。
金恩池一脚进门,在地毯上换了棉拖鞋,回头,姜允粼还站在门外。
“没多的拖鞋了,你将就我妈妈的行吗?”
姜允粼点头,“谢谢。”
金恩池找出一套自己的睡衣。
姜允粼打算洗澡,被金恩池拦下,理由简单,实在太迟了。
金恩池不确定父母会不会回家,姜允粼也不要枕头,就平躺着睡。
“欧尼,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姜允粼的声音又小又轻柔,“你家床很软很舒服。”
金恩池侧躺,二人手臂留有间距,不过一拳大小。
窗帘拉拢。
金恩池手搁枕头边,打针那儿留下一个眼,起肿了,大概是打完针去骑车用了力气的缘故。
金恩池小学没上几年,才七八岁,就被父母送到纽约。
家里所有房产,除了主屋那间小别墅配置了两米大床,其他屋子全是单人床,这间尤其。
金恩池身边床垫凹陷下去一块,传来肌肤温热的气息。夜色抹晕了姜允粼的侧颜,催化着一股静谧的睡意。
金恩池神经渐渐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