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粼一股心虚涌上来。
自己才翻过对方的数学课本,却在这里遇见了。
怎么会这么巧。
学校外十几家餐馆,为什么偏偏来到最远的这一家?明明刚从美国回来,为什么还要再吃美国的汉堡?不应该去尝一下韩餐么……
姜允粼微笑木在嘴角上,从来没有这么不想遇见一个人。
兜里现在只有两万韩元,还不够买校服,少工作一小时就要多饿一顿。
但这一霎那,金恩池好奇的目光仿佛烈日,暴烈照射着姜允粼,让姜允粼有一种罢工不干的冲动。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宋惠珠一伸手,把菜单推回姜允粼手里,快速道:“一份双人套餐好了,谢谢。”
姜允粼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莫名冲二人鞠了个躬,扭身向后厨走。
金恩池望着姜允粼走进厨房,又抱着空菜单小跑出来。
正值中午饭点,学生们蜂拥而至,还有下班的职员,整个汉堡店忙得热火朝天。
姜允粼如一条鱼穿梭在桌椅板凳的洋流之中,一点没被冲垮,说鱼,其实更像一株坚韧的水草,鱼是很脆弱的生物,但水草扎进土里,洋流只会为她卷来营养,帮她蓬勃生长。
双人套餐很快上桌。
宋惠珠薯条蘸番茄酱,开始谈起姜允粼的过往。
那个男生说姜允粼脏,是之前一个传闻,姜允粼收了一个追求者的十万韩元,和对方谈了半个月的恋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允粼是男生眼里只要付费就能够得到的漂亮女友。
男生们蜂拥而起,给姜允粼写信,信封里塞着一百韩元,名曰定金,全被姜允粼默默扔掉了。
也许是这种不发声助长了他们的焰气,谣言传到最顶沸时,一个男生,拿了八十万韩元,在班级门口拦住姜允粼,当着众人的面,把钱塞进姜允粼的书包里。
同时塞进来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酒店房间号。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因为姜允粼搬起椅子,把这个男生打进医院,伤很重,赔了不少钱,这也是姜允粼干三份兼职还没钱买校服的原因。
好处也有一个,即再也没有人为付费女友的事儿来戏弄姜允粼了,大家都不理她了。
因为,姜允粼打伤的这个男生,是学校公认的老大——朴胜,万千小跟班其中一个。
传说朴胜嫌放话要给姜允粼好看。
到这里,宋惠珠口干舌燥,也带着一肚子闷气,直接把一整杯可乐干完了。
“所有人都不理她了?”金恩池问。
“那倒不是,有不少女生很可怜姜允粼,但是去年,她父亲出现了。
当时应该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在新加坡留学两年,是学校特聘的特级教师,三十来岁,却一点都不像三十代的人,一身装扮是时下流行的款式,讲着标准的英式英语,可惜学生们都听不太懂。
课堂很安静。
忽然,门外一声暴喝,一个面红耳赤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乡下口音在走廊大吼:“姜允粼呢!姜允粼滚出来!”
姜允粼这个名字在走廊里回荡,走廊四个班,四个班的学生都探出头来看。
男人一个班一个班地查看,在第二个班看见了姜允粼僵直的背影。
一个乡下男人冲入教室,英语老师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直奔教室前排,一边大骂着“狗崽子”,一边拖着姜允粼往门外拽。
姜允粼在原地挣扎着不肯走。
男人抬手甩了一巴掌,姜允粼被打的身体一歪,头砸在桌腿上,同学们惊呼一群,桌椅板凳砰砰响,倒在地上的姜允粼却一声不吭。
英语老师急忙从讲台上下来,“这位家长你在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男人一点都不理会英语老师,伸手去抓姜允粼的手臂,“狗崽子,滚起来!敢偷老子的钱!”
“我没偷!”这是同学们第一次听见姜允粼这么尖锐的声音,姜允粼右脸高高红肿着,梳的整齐的马尾都散开了,发圈散在身后,乱糟糟的像鬼一样,整个眼睛通红。
“没偷?没偷你衣服怎么买的!”男人步步逼近。
姜允粼步步后退,一路退到大腿抵着课桌。同学们围在身后,一群一群的像野蜂,门外扒满了其他班的同学,在念自己的名字,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让姜允粼耳鸣。
“我没偷你的钱!!你滚!滚!!!”
“不偷我的也偷别人的!偷谁的,偷你同学的是不是?她的,还是她的?”
男人胡乱指着几个女生。
被指到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而后顺着男人的话语,又不自觉去打量姜允粼。
姜允粼被这视线折磨得心肝欲焚,连连摇头,眼泪掉在眼眶里,几乎快疯掉了解释:“不是!不是偷的!我打工挣的,都是我自己买的!”
男人却听不得姜允粼说这么多,抓着姜允粼又往门外拖。
班主任匆忙赶到,连忙撕开人群,拦住男人,厉声道:“做什么?!好好说话,放手!”
男人不耐烦吼道:“老子管教自己女儿!用得着你什么事,滚开!”
主任以暴躁十倍的声量吼了回去:“这里是学校!我再警告你一遍,放手!!”
凶神恶煞的男人忽然平静下来,整张脸平和,“你是班主任?”
主任依旧严肃道:“是。先生,你有什么事好好说,这里是学校,这么多人,你不能这样子对孩子。”
男人转性子似的,一下子笑开了,鞠着腰道:“唉,对!您说的是!但是,”他一把拽过姜允粼,“这死丫头偷东西,偷钱,你说该不该管?”
姜允粼手腕被勒得发紫,却挣扎不开,“我打工挣的!不是偷的!你放开我,不要在我老师面前说瞎话!!”
“挣的?这t恤这么贵,你打哪挣的!”男人低头朝姜允粼吼道。
人群中不知道有哪个男生嗤笑一声,轻飘飘说道:“给人睡挣的呗。”
姜允粼惊恐地抬起头。
乌泱泱的人群,像围墙一样,将她围了个密不透风。人群异常的安静,无人附和,无人反驳,男生女生,熟悉的不熟悉的,全沉默着,站在边上,不知道哪个是说话的凶手。
金恩池薯条搁在餐盘里,沉默良久,问:“后来呢?”
“后来她请假了好久,学校也流传起了各种谣言,太恶心了,你别知道了。”
金恩池的心被揉成波浪,太杂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了太多故事,大脑胀胀的。
她没心思分辨其中真假,只想去看一眼故事中的主人公。
金恩池余光去扫,在几个快速走动的员工中,她一眼便捕捉到了穿着黄色员工服的姜允粼。
姜允粼刚为一位客人上完餐,微微鞠躬,说了一句慢用。
碎发扫过下颌,姜允粼眼睛抬起,意外地对视进了金恩池,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惊慌。
下一秒,她假装若无其事,错开了视线,脊背挺得笔直,伸手将杂乱的碎发捋在耳后,似乎有点抿着嘴唇。
她的眼睛像猫。
金恩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