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鹿砚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这是庄以凡的房间——粉蓝色墙壁,满墙的动漫海报,书桌上堆着没写完的作业和吃了一半的薯片。
鹿砚躺在上铺,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恍惚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楼下传来厨房的声响。锅铲碰撞,油烟机低鸣,还有很轻的、哼歌的声音。
是庄鹤予。
鹿砚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房门,客厅里弥漫着煎蛋和粥的香味。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给家具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庄鹤予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
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这个背影柔软得不像那个讲台上冷硬的数学老师。
“醒了?”庄鹤予没回头。“牙刷毛巾在卫生间,蓝色那套是你的。”
鹿砚愣了一下。
“您不回头怎么知道我出来了啊。”
“老师后脑勺都长眼睛。”
鹿砚去洗漱。
卫生间很干净,洗手台上只有最简单的护肤品。但镜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套牙具,白色是庄鹤予的,粉色是庄以凡的,蓝色的显然是新拆封的。
连牙刷都准备好了。
鹿砚看着那支蓝色的电动牙刷,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
早餐桌上,庄以凡还在赖床,桌前只有她们两个人。
庄鹤予盛了粥推过来:“小心烫。”
“谢谢老师。”
“在家不用叫老师。”庄鹤予在她对面坐下,“叫名字也行。”
鹿砚舀粥的手顿了顿:“……庄鹤予?”
“嗯。”
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某种隐秘的亲密感。
鹿砚低头喝粥,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你父母,”庄鹤予忽然开口,“知道你在这儿吗?”
“知道。我昨晚发了消息。”鹿砚说,“他们让我谢谢您。”
“不用谢。”庄鹤予用筷子夹起煎蛋,动作顿了一下,“他们……经常出差?”
“嗯,一年恨不得有三百六十七天不在家。”
“会想他们吗?”
鹿砚想了想:“有时候会,但习惯了,他们给我很多钱,很多礼物,好像觉得这样就能补偿。”
“补偿不了。”
庄鹤予说,声音很轻。
“陪伴是钱买不来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这太私人了,越界了。
庄鹤予立刻补救:“我的意思是……作为老师,我觉得父母应该多关心孩子。”
“我知道的。”鹿砚看着她,“您不用解释。
早餐在微妙的沉默中结束。庄鹤予起身收拾碗筷,鹿砚要帮忙,被她按住手:“你是客人,坐着去。”
她的手指很凉,触到鹿砚手背的瞬间,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噼啪作响。
庄以凡终于揉着眼睛出来了:“姐!我都闻到煎蛋味道了!在哪里呢!”
“在锅里,自己拿。”庄鹤予背对着她洗碗,“鹿砚,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复习。”鹿砚说,“竞赛快报名了。”
庄鹤予转过身,擦干手:“那套模拟卷,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但是答案很怪,我怀疑题目印错了。”
“题目没错,应该是你漏了什么条件。”庄鹤予走到客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习题集,“过来吧,我讲给你。”
这是她们最熟悉的模式:师生,讲题,安全距离。
但此刻,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在米色的沙发上,一切都显得不一样了
庄鹤予讲题时习惯用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的字迹瘦硬,逻辑清晰,鹿砚坐在她旁边半米的位置,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檀木香。
讲到关键处,庄鹤予侧过脸看她:“听懂了吗?”
距离太近了。鹿砚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
“……懂了。”
“那你自己算一遍。”庄鹤予把笔递给她。
手指交接的瞬间,铅笔从两人指间滑落,滚到沙发缝里。
她们同时弯腰去捡,头几乎撞在一起。
鹿砚先捡到了笔。直起身时,庄鹤予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毛茸茸的金边。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庄鹤予猛地直起身,退后半步:“我一会去买菜,你和以凡在家。”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鹿砚听见了上锁的“咔哒”声
庄以凡叼着煎蛋从厨房探出头:“嗯?我姐怎么了?”
“……不知道。”
但鹿砚知道。刚才那一刻,庄鹤予眼里的动摇,她看得清清楚楚。
一小时后,庄鹤予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白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庄老师。
“去买菜。”她说,“鹿砚,你要不要一起去?家里没水果了。”
鹿砚立刻点头。
超市在小区门口,走路十分钟。元旦假期的早晨,人不多。
庄鹤予推着购物车,鹿砚走在她旁边,有种奇异的错觉,像一对寻常的……什么呢?她不敢想。
“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庄鹤予在生鲜区停下。
“都行。”
“草莓?”庄鹤予拿起一盒,“这个季节的草莓还不错。”
“好。”
庄鹤予挑草莓很仔细,每一颗都要看。她微微弯着腰,侧脸在超市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鹿砚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晚会那晚,她在后台看见的、庄鹤予举着相机时嘴角的那抹笑意。
“老师。”鹿砚轻声说。
“晚会那晚……谢谢您的录音。”
庄鹤予的手顿了顿:“不用谢。唱得很好。”
“听庄以凡说你后来删掉了。”
“不合适。”
庄鹤予把挑好的草莓放进购物车。
“老师私藏学生的表演录音,不合规定。”
又是规定。鹿砚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凉了半截。
“走吧。”庄鹤予推车往前走,“还要买排骨。”
经过文具区时,鹿砚的目光被一沓卡片吸引——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手工贺卡,封面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她随手拿起来翻看。
庄鹤予也看见了。她盯着那些卡片看了几秒,忽然抽出一张。
卡面是星空图案,深蓝色的底,洒满银色的星星。
里面是空白的。
“买这个做什么?”鹿砚问。
庄鹤予没回答,只是把卡片放进购物车,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结账时,鹿砚抢着要付钱,被庄鹤予按住:“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来。”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划清了界限。
鹿砚松开手,看着她刷卡,签字,拎起购物袋。
回家的路上,两人沉默。
快到家时,庄鹤予忽然说:“鹿砚,你父母……对你期望很高吧。”
“嗯。他们希望我考清北,学金融,继承家业。”
“那你呢?你想干什么?”
鹿砚停下脚步,看着庄鹤予:“我想做老师,一个数学老师。”
庄鹤予愣住了。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鹿砚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一棵落了叶的梧桐树下。
光秃的枝桠在她头顶交错,像某种复杂而美丽的数学图形。
“最开始是因为您。”鹿砚说得很坦然,“您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那种这道题必须讲清楚的执着,那种数学可以很美的信念,那种……即使生活一团糟,站在黑板前依然闪闪发光的样子。”
庄鹤予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想说“不要因为我做决定”,但喉咙发紧。
“但后来不是了。”鹿砚转过头看她,眼神明亮。
“后来我发现,把复杂的定理拆解成简单的逻辑,看学生从困惑到恍然大悟,那种感觉……像在传递火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我觉得,当一个好老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改变人的职业之一。您改变了我,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枚温柔的子弹,精准击中庄鹤予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是你自己优秀”,但看着鹿砚认真的眼睛,所有否认都显得苍白。
庄鹤予很久没说话。久到鹿砚以为她会转身离开。
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再不快点家里的汤要炖干了。”
家里。
庄鹤予在厨房炖汤,鹿砚在客厅写作业,庄以凡又被同学叫出去玩了,家里又只剩下她们。
炖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药香。鹿砚听见庄鹤予在哼歌,还是那个调调,调子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笔,走到厨房门口。
庄鹤予背对着她,正在尝汤的咸淡。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光,这个画面太家常,太温暖,温暖得不像真的。
“老师。”鹿砚开口。
庄鹤予转过身,勺子还含在嘴里。这个动作有点孩子气,和她平时的形象反差极大。
“怎么了?”
“您刚才……又在哼歌?”
庄鹤予的脸唰地红了。
她放下勺子,转过身去搅汤:“没有,你听错了。”
“我听见了。”鹿砚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又是《爱情转移》。”
庄鹤予的背僵住了。过了几秒,她才转过身低声说:“……《富士山下》。”庄鹤予一本正经的纠正。
鹿砚抬头看了一眼庄鹤予。
这个家伙自从办公室那晚,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单曲循环爱情转移。
看来又要单曲循环其他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