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可能是什么亲戚,每天探视那十五分钟都进去看看。”
聊起来就忘了控制音量,有几句话模模糊糊地传进招柏文耳朵里,他也全当听不见。
直到有胆大的护士过来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去上班上学,家里有别人管吗。
招柏文才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说他请假了,只是来探望一下,是自己实习公司的老板。
“哦,哦。”护士云里雾里的走了。
是个好好的正常人啊……老板有什么好探望的?搞不懂。
每天都有人来,胡广益更是恨不得一天好几趟,当然,不管怎么看也不能把人看痊愈,陈尽山还是安然躺在icu里,不省人事。
胡广益一开始还给招柏文点头示意,后来自己也觉得招柏文魂不守舍似的,有点可怜。
“回去吧,”他走到人跟前,劝说道,“在这待着也没什么用。你也是伤员,回家休息吧。”
家吗?
回哪个家,哪个家里都没人,哪个家里的人都是他害死的。
招柏文冲
宁宁自己也来过一次。
她倒不是来看他爸整天替他抹眼泪的这个叔叔,而是静静坐在招柏文旁边的椅子上。
“你说的,人都是会死的。”
她冷冷地说。
招柏文缓缓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神,泛出一点苦涩的微笑。
他甚至懒得去争辩了,相反,可能他该道歉。但他这会儿调动不起来别的情绪,也实在没有精力进行一场关于爱和死亡的对话。
最后,他只是说:“是啊,人都是会死的。”
他透过那片小小的玻璃窗,盯着病床上那个呼吸平稳的身体。
光是呼吸平稳这件事已经让招柏文觉得是难以置信的运气了。
也许这种才能叫万幸。
整整一周,陈尽山才有了意识。他能睁开眼了,可是头脑和身体一样陷入混乱。动也动不了,说话也说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穿白大褂的人对自己进行医学大改造,时而是他们进来,时而是把自己推出去。
最令他困惑的是探视。
进来的人都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尤其是胡广益,非得到护士来喝止他才行。把他远在老家村里的爸妈也惊动来了,还没看清脸就开始哭,哭得陈尽山更加心烦意乱。
这么多的人,没一个能主动讲明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大家只会对一个说不了话的人关切的问候,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再露出一些怜悯而痛心的表情。
好烦。陈尽山干脆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只有招柏文来的时候,心电图检测有一点异常,制氧机功率也像是跟不上自己的呼吸似的。
他立刻想直起身来,却被浑身锥骨钻心的刺痛给拽了回去。
“别动。”
这是招柏文进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然后这一天的十五分钟里。再没有第二句。
他就在床尾自己摸不着的地方站了十五分钟,走了。
招柏文没死,自己也没死。他一切好好的吗?看起来能走能自理,脖子以上露出来的地方没有明显受伤的痕迹,不知道是第几天醒过来的。
自己是第几天醒过来的他也不知道。病房里没有时间观念,昏昏沉沉。他从身上的仪器、受限的行动和大家脸上的表情能看出来,自己的状况大概很惨烈。
但起码他现在知道招柏文没事,并且还会来探望自己。
他有很多问题要问。
你还好吗。那天后来什么情况。你还好吗。我在这要住多久,还有救吗,医药费要多少钱。你还好吗。工厂那边怎么说,公司那边怎么说,有什么别的新闻吗。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可是他试过,自己没办法发声,别说发声了,连吞咽口水都是一件需要意志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妈的。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种境地。
操。
嘶……疼。
身体上的剧烈不适连带着陈尽山心里也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头一次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如此生气,并且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