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陈尽山有点慰藉的是,招柏文的确每天都准时到来。只是他不哭不笑,也不多说话。以往招柏文沉默的时候陈尽山会主动提起话茬聊聊闲,现在自己失去了话语权,招柏文也成了哑巴。
第三天的时候,陈尽山用尽全力抬了抬手,示意他离得近点儿。
其实他有点怕招柏文没反应,如果招柏文站着不动,他甚至没办法像平时那样一把把人搂过来不容他反对。
但招柏文反应很平静,从善如流地来到床边,然后又举起手来,绕过胶皮管们,拉住自己的小拇指。
“别动。”
招柏文又说。声音很遥远,但大概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讲点别的。求求了。讲讲外边的世界吧,讲讲你自己吧,别让我在这成天傻躺着了。难道都没什么能说的吗?为什么自己明明有一筐的话要说一车的问题要问,却偏偏什么也说不了啊!
陈尽山绝望至极。
“十天了。”
招柏文突然说话,吓了他一跳。
“十天icu,明天可以转到特需病房了。医生说这已经非常快了。”
陈尽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嘴唇,突然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招柏文是真的在眼前吗?眼前是真的招柏文吗?招柏文会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讲这件事吗?
被人松松拉着的小拇指努力弯曲了一下,同时又用力努了努嘴。
招柏文读懂了。
“没用。医生说你短期内都说不了话,还会疼。别费劲了。”
但他还是弓下腰。
陈尽山没打算说话。那只手臂像年久失修的吊桥,以手肘为轴心缓慢地抬升,抬升,接着手指也伸直了。
碰到招柏文的脸颊的那一刻,陈尽山的眼睛里也同时浮现出一点笑容。
招柏文的腰僵直了。
他没有阻拦陈尽山的手,直到护士进来,看看这名学生又看看他的这位老板。
“时间到了,家属出去吧。要做检查。”
在陈尽山进展缓慢、几乎停滞不前的康复过程里,董小姐也来过一次。
转到特需病房之后,招柏文不需要再坐在门口观望了。大家顶多抽时间来探视,他却能整天整天坐在这。陈尽山的烧伤很容易感染,持续在发烧,因此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招柏文会给他喂点水,喂点粥,然后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电脑,有时候看看陈尽山。
陈尽山更困惑了。他一肚子的困惑把自己撑得要爆炸,什么也问不出来。想叫招柏文的时候,只能努力拍床发出噪音,或者豁出去了发出“啊啊”的声音吸引招柏文的注意。
这太不体面了。
陈尽山自己也明白。但他发现自己没任何别的办法。
好在招柏文的注意力并不涣散,经常在自己身上,所以并不难叫。
叫过来却也不说话,只是在病床上注视着自己,眼神复杂幽深,让陈尽山不知道他是来吻醒公主的王子,还是来拔氧气管的儿子。
董小姐推门找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病榻前含蓄不明的一幕。
听到声音,招柏文先抬头看过去,发现俩人谁也不认识谁。
倒是陈尽山似乎有那么点反应。于是招柏文试探着称呼:“是董律吗?”
“啊,我是,你是……?”
“我叫招柏文,是德山的实习生。”
“噢,”董律师嘴微张,眨了眨眼睛,直直地打量着他,又看看病床上的陈尽山,“噢,你就是招柏文。”
招柏文微微点头示意。
“我听说陈尽……陈老板的事,过来看望一下。这看着也还,”她想说看着也还行,又觉得实在亏心,陈尽山那张脸虽然烧得不严重,但是能看到露出来的胳膊部分惨不忍睹,“还在恢复。”
“嗯。医生说起码得再住两个月,然后准备植皮手术。”
“哦……这么久啊。”
“已经很快了。”
董律师又四下看了看,没话找话道:“单人vip病房,这一天挺贵的吧?”
陈尽山出事之后,公司境况急转直下,没有领导,只剩一个不太懂生意之道的挂名董事许思哲,谁也不敢拍板做决策,很多事就这么耽搁着。
许老板已经努力扛起大梁,向上下游解释情况,收尾现在的项目,但也有些事没办法耽搁。比如资金流,比如日益六神无主的团队,比如不胫而走的负面评论。
陈尽山现在是她的老板,但毕竟也算是同乡,就算相亲不成,也多少有点情分。所以她才急着来探望。
没想到在这遇到公司传说中的那位招柏文。
招柏文语气冷静地回答:“还好。这部分费用我们会个人支付。”
陈尽山不顾身体的疼痛,扭过头瞪大了眼睛。
他这几年是赚了些钱,但也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啊?!早知道要花一笔巨款受这种罪,还不确定能恢复成什么样,治好了会不会也是个残废,他还不如直接被炸死了。
董小姐咂舌,若有所思:“哦。这样。”
其实想走公司的账也没可能了。德山现在大势已去,光是违约金就够赔个底朝天了。
但这话显然还不能和陈尽山说,她怕陈尽山现在这身体状况受不住刺激。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问道:“这段时间都是你在这吗?”
“嗯,”招柏文把头转向病床上的陈尽山,“陈老板的父母年纪大了,我安排他们到附近的酒店住。不用担心。陈老板这段日子安心养病,公司的事可能要拜托其他人,如果董律师有别的要紧事,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