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柏文怔怔地看着他,噗嗤笑出声。
陈尽山也有点错愕。
自己一定是被洗澡水煮昏头了。
可是怀里的触感这么柔软、温暖、真实,给他一种安心而平静的错觉……
“你喜欢的是哪个我?”
他听见那个身体发出声音。
“……你希望我喜欢哪一个你?”
没有回话,几根柔软的手指钻进来,然后非常小心地牵住了他的手。
很宽阔的手掌,给人一种踏实靠谱的感觉,尽管手的主人经常满嘴跑火车。
招柏文又把手指张开。哇,衬托得自己的手又白,又瘦,又窄,又秀气。
这个发现让他无声地低着头笑了一下。
很久,招柏文用他觉得足够打动陈尽山的语气说:“你喜欢哪一个我都行。”
水汽氤氲,整个浴室变得有点雾蒙蒙的。
喜欢哪个我都行。
陈尽山把这句话默默嚼了一遍,有点不明白这是在玩欲拒还迎还是什么。
他三十一岁了,按理说不玩这种唧唧歪歪的情啊爱了,上次说爱谁,估计是小学母亲节的感恩活动。
但是刚刚那句话居然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有点脑子发热。
“哦,”他故作镇定地轻声应和,“那是哪个你喜欢上我了?”
自大狂。
招柏文重新转过身去,背靠陈尽山宽阔的胸膛,更加平躺了下去,让水漫到自己的肩膀,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陈尽山这老板估计当得挺轻松,不仅有精力泡酒吧,还有功夫健身,靠在后边不软不硬,跟个带加热的真皮沙发似的。
陈尽山没等到回复,也点到为止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个视角能看到百分之八十的招柏文,他正从水底伸出一条瘦长的手臂,对着光观察。
“你这又是怎么搞的?”
陈尽山没用力地虚虚抓住那只手。
“烫的?好像你问过一次了……”接着才看清陈尽山摩挲的那一小块手肘处的淤青,“哦,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陈尽山:“这不是我弄的。”
招柏文就笑:“我知道,以前就经常有。”
又屈腿把膝盖露出水面,数着军功章一样给陈尽山指:“这也有,小腿也是,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撞到了。”
“瘦的。太瘦了,一撞就会撞骨头,就青了。”
招柏文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你有经验?见过别的瘦子身上什么样?”
陈尽山心想废话,他还能约个五大三粗的胖子?于是故意说道:“是啊,见过不少。”
“……每个人都得浴缸里泡一回?那这浴缸感觉也不是很干净。”
陈尽山在水底肆无忌惮乱动的手拍了他一巴掌。“呵呵,这你就放心吧,这套房从酒店完工就贴了我的名,每天阿姨打扫三遍。”
“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氛围太祥和,他觉得招柏文的声音都听着温和很多。
“为什么包了这个房间?陈老板专门为了约人的?到了这个年纪,房间利用率应该不高吧?”
……并不温和,还是句句带刺。他妈的这个小崽子。
“这是你陈哥我的创业成果。”陈尽山故意强调那个“哥”,来暗示自己还风华正茂,是世界劳动人口的中坚力量。
招柏文好像对这事有点兴趣,仰起头向后侧了个脸,“你之前还创业过别的?”
陈尽山两腿一蹬,把脚搭在陶瓷浴缸的两边,语气又得意又哭笑不得:“是啊。以前跟一个远房亲戚一起做过建材买卖,厂商交不起尾款,把他们酒店这个房间赔给我了。”
“还能这样。”招柏文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大大取悦了好为人师的陈尽山。
“要说做生意,我还真有不少失败经验。刚毕业那阵,给一个农场做智能化设备,好不容易做完了,要钱没有,说他们那的牛值不少钱,用牛抵债。现在那群牛还在农场养着呢。”
好汉不提当年勇,陈尽山偏要提提他当年有多勇,甭管当时怎么哭着嚎着说赔钱了,现在给毛也不懂的小孩讲讲,总有一种“老子历尽千山万水”的成就感。
招柏文:“还养着?那牛不早死啦?”
“不会。我拿的是‘概念牛’,需要的时候再兑换,永远都有年轻的小牛犊子。”
就是不知道自己猴年马月需要兑换一群牛,可能等有一天赚够了钱参透世事要回归山林的时候吧。
“哦—”招柏文很有深意地应了一声,“陈老板对人对牛都喜欢年轻的。”
陈尽山刮着他的下巴,十分大方地回答:“是啊,我就喜欢年轻的。”
“不过你还做这种生意?毕业了不找专业对口的工作吗?”
陈尽山仰头放出两声爽朗的笑。
“傻孩子啊……你知道我什么专业?我学的是材料,毕业找工作,要么累死,要么穷死。你看你上班那个酒吧的老板,也是我同学,还不是毕业开酒吧去了?”
“你以为像你这个专业,毕业就有高薪能拿啊?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好事。”
陈尽山一边说一边观察怀里傻孩子的反应。他似乎有了一种隐秘的坏心,招柏文表现得越想把不同身份剥离开,他越想故意混淆两者的边界,看看招柏文接受的底线在哪里。
如果能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失态,他更是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隐秘的、罪恶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