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老教授本意并非为难人,差旅全报销不说,给出的计划也十分宽松,腾出两个月和八岐旅行绰绰有余。
“你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又懒得爬山走路,想不想去海上玩?”须佐显然认真做过功课,“我家在东南亚投资过一个岛,听说建设得还不错,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谁懒了,你才懒。”八岐反驳,“你更适合当股东吧大少爷,私人小岛都搞出来了。”
“不是私人的,只是有些股份,家里以前投了点钱,开发出来当做景区的。”须佐报了个相当有名的旅游胜地,表示自己也没有那么有钱。
八岐两眼放空,心说这解释了比没解释还要唬人,早知道不问了。
最终还是定了去岛上待半个月,至于后续的旅程……
“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八岐放弃思考,干脆躺平了。
*
六月初,天气彻底热了起来。
答辩顺利通过,系里老师颇为满意,甚至一度想把他们的作品评为优秀论文。二人闻之大骇,手忙脚乱、各显神通地推辞掉。
“还好推掉了。”八岐直至坐上前往海岛的飞机时仍心有余悸,唏嘘道,“不然这会儿还忙着二辩呢。”
须佐深以为然,心有戚戚焉地翻出眼罩替八岐戴上,不想谈论这么可怕的话题:“别想了,睡会儿吧。”
不幸被评优的同学愁得哭爹喊娘,朋友圈里每天三条声泪俱下的控诉,其情态之悲苦叫人不忍卒闻。抛开那篇学术垃圾里被强塞的大量新内容不说,光是二辩现场底下坐着的两排大佬,就足以把人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没当场晕过去就算心态良好。
飞机加速冲刺、抬轮起飞,穿过万米云层,向着无数人心中的度假胜地疾驰而去。
再次回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时,里头的租客已经换了一批。每逢毕业季,这种专做租赁的楼房里都会产生大量人员流动,各种中介、搬家公司、外卖快递到处跑,加之物业管理力度一般,一不留神便会发生失窃。
“本月第三起了。”八岐咬着冰棍,嘶溜嘶溜地举着手机发语音,“一看就是食堂里拿手机占座占习惯了,这下可好,新款到手还没捂热呢就丢了。”
发完也不等对方回复,径自关了手机提着一大袋零食上楼,路过快递柜时顺手拿了前几天下单买的水彩颜料。
与大多数美术从业者不同,八岐最先接触画画就在使用电子设备,哪怕之后恶补了大量基础知识,也几乎从未使用纸笔作画。然而前一阵儿旅行时,须佐突发奇想,打算在路过的每一座城市都寄回一张明信片,正好此行有位大画师陪同,连思忖写什么都免了——直接画上印象最深的当地风景就好。
这看似完美无缺的计划最终没能实施。被委以重任的画师蹙眉提笔犹豫半晌,最终长叹一口气,含泪承认自己不会用纸笔作画。
于是明信片计划被迫搁浅,两人合计片刻,决定改用照片作为替代品,既是独属此行的回忆,又附带了当地特色,亦为上上之选。
大概是觉得受挫,八岐当即决定回来后开始练习使用纸笔,为此接连下单数部网课,以及各类画纸画笔颜料若干。
旅程结束时,两人在首都机场分别。八岐回去练画、准备提前进组;须佐则要拜访导师,敲定最终的考察路线。
老教授收徒贵精不贵多,手底下的学生和助理加一起能用两只手数过来。按规定,外出考察的任务不能交由一人独自完成,他原本都打算忍痛抽出两个人来,大不了来年少做几个课题。偏偏命运待他不薄,叫他在这当口碰到须佐这么个合心意的学生,一下解决了师门代际传承和这趟考察两个问题,可谓又解近渴又解远渴。
“真羡慕你啊,一来就得重用,还赶上联培计划,一下子能拿两个学位。”被派来一起出差的师兄一手提着行李,一手举着小风扇在脸旁呼呼吹,同一旁立着等车的须佐闲聊。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语气里倒未见多少责怪。
这位明年才正式进组的准小师弟性子沉静,潜心钻研学问时常常一埋头就是四五个小时;他虽性格内敛,周身气质却没有学者常见的木讷,为人处事不见青涩,需要撑场子时简直不能太拿得出手。老教授曾说须佐天生是块做学术的料子,师兄一开始还不信,几番相处下来不得不认同教授眼光确实毒辣,心底原本压着的一丝不服也悄然散去了。
须佐单手回复八岐的消息,分神应道:“本就时看中联培才来的。”
师兄:“啊?”
“我男朋友在本校读研,和他分开太久我不放心,他一忙起来容易作息不规律,得有人盯着。”须佐解释,“如果一直在首都的话不方便监督他,两校联培就能常常过去看他,免得他再把自己折腾去医院。”
师兄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从哪说起。无论是在这平平无奇的路边原地出柜的心态,还是轻描淡写就把常驻首都、院士带教当成缺点的气魄,都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也许旁人会认为这是影响前途的污点,从而千方百计隐瞒,可须佐向来如此坦荡。
“我真的,心服口服。”师兄沉默半晌,由衷赞叹。
考察很顺利,大概再过不到半年,他就能重新回到那座住着爱人的城市。须佐想起他曾问八岐何时察觉他的心意,那时白发的男生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懒洋洋道:还用得着察觉?你一起心思我就看出来了。
费什么劲儿遮掩啊。他唇角噙笑,神情戏谑:越遮掩越明显好不好,欲盖弥彰嘛。
本就没什么好遮掩的,须佐想。
此时风和日暖,草长莺飞。
明天也该是个好天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