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正深,校园里也早已漆黑一片,只余零星几盏路灯和值班室的窗户还亮着。八岐关掉里间实验区的灯,溜溜跶跶绕回外间,四仰八叉往床上一仰,眨巴着眼睛看须佐有条不紊地一件件把那堆码字装备收拾回包里。他看了半天,后知后觉想起一个问题来:“这里只有一张床。”
这床还正被八岐长手长脚地霸占着。
须佐把包拎到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安顿好,闻言回过头来一看,发觉竟确有此事,刚舒展没几分钟的眉毛顿时又皱了回去。
估计导师当初做主在此处安放一张床时,只想了有谁累了便能小憩片刻,并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乐不思寝,不光自己卷着铺盖常住,还要大发善心接济他人。故这张床尺寸不大,甚至比昨夜医院里那张病床还要小上许多。
须佐满头赶稿的邪热血冷静下来,颇为发愁地叹了口气。他自打去医院照看八岐起,已经足有两天没睡好觉,本想舍了今日更新换得一夜好眠,省得明日专业课上犯困,却中邪了般被八岐三言两语忽悠上头,不光替人送了饭,还稀里哗啦地背着装备写稿到深夜,落得个无处可归的下场。
沙发是单人沙发,而且硬邦邦硌得很,自是不可能让人在上头休息一夜。除非有人一夜不眠——这更不可能,八岐刚刚病愈,须佐明日还有早八,都不能缺了休息。
“我也早八。”八岐翻身趴在被子上,幽幽纠正。
须佐面不改色:“你的是水课,可以翘,我的是专业课。”意思是更重要些。
“你怎么知道?不对,那老头每次都要点名,翘不掉。”
“你自己发微博说的。”
“……”八岐语塞,随即转移话题:“早八百年前的牢骚还能记这么清楚,没少看我微博啊,什么时候知道的?”
须佐转身走回床边,刚想坐到床沿上,目光不经意与八岐对上,于是脚下又一转,拉过桌旁的椅子在床对面坐下了。
八岐腾地方正腾到一半,见状顿住。
两人对视片刻,须佐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又被他一个眼神带跑了,可见此人太过邪门,以后不宜多打交道。但椅子都拉过来了,再推回去显得更为奇怪,于是干脆将错就错,手肘在双膝上一支,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来:“不如你先说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只许你问我啊?一人一个呗,公平点。”
须佐点头同意,籍此垂眸,错开了两人相对的眼神。
“挺早的,去年吧大概,知道一年多了。”八岐眯眼看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任由刺目光线占据全部视野,懒散道,“特意开了个小号追文呢……不许断更知道吗。”
须佐余光撇到舍友嘴角将落未落的笑意,立时知晓了这是明晃晃的阳谋——雪亮的钩子就摆在眼前,想知道更多就得拿自己的秘密来换,偏偏八岐给出的都是无法拒绝的筹码。
想知道自己的马甲是怎样无声被扒,想知道他口中那个小号,更想知道他是否曾在自己评论区留下过只言片语,也好证明自己过去发表的动辄数百字的长文并非一场荒唐的独角戏。
八岐闭上眼,感受着虚空中落在光源的黑洞,问:“你那呢,签售现场还是看别人发的照片?”
漫展结束后须佐批量删博的大动作实在太过显眼,当时还引发了不小的讨论;不过也有可能是有人发了签售现场的照片被看到,才让这多年老粉一时心碎。八岐很确信他没在签售现场见过须佐,当然他多半是是忙于接待观众,忽略了兴冲冲赶来又惨遭当头棒喝的可怜舍友。
“是现场。”须佐低声道,“认出是你后就没去排队。”
“那就是找了代排。”八岐了然。
“那你——怎么发现的?”
说实在的,须佐自认在网上写小说这事瞒得还算严实,就连平时最为关心他生活的大姐都未曾透露。若他对着电脑满脸严肃地敲敲打打,一般人也只会以为是在学习,更何况他从未在宿舍码过字,除开掉马甲的淡淡羞耻,他更想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舍友到底从何而知。
“其实只是个意外。”八岐抬起胳膊,手心朝上挡住眼睛,眼珠隔着薄薄眼皮感受不轻不重的压迫,言简意赅地叙述了那起由手机掉落引起的惨烈掉马。话音落地后两人不约而同沉默半晌,八岐依旧保持那副肚皮朝上的鸵鸟状,须佐则难得有机会近距离、光明正大地打量这位相识两年的舍友。
说来有点好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八岐。舍友唇红齿白,手指纤长,腕骨微凸,小臂流畅的线条一直隐没于短袖宽松的袖口,当做睡衣穿的大码T恤领口松垮,居高临下的视角很容易看到半截白皙的锁骨,和锁骨下方一汪疏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