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无偏颇,不会因着谁是勋贵就多亮几分。同一个月亮,总是平等地照耀同一片大地上的所有人;无论是丫鬟还是小姐,前人还是后来者,均见同一个月亮,均照同一份月光。
只是月光下的人总是来来去去,怀揣着不同心思,行在不同的路上,又走向不同选择。
自从搬回二等丫鬟院落以后,玉词每晚都在大家入睡之后起身出门,绕过几个别院,来到夫人书房这一院,借着月光一遍遍默写;白日则趁着有出府任务的时候去打听实操考的内容,就这样拼拼凑凑,凑齐了实操考的具体考察内容:分类、典籍修复、辨认古字。
分类一项于玉词而言不算难,素日里她做的工作就包含这一项;只是另外两项,典籍修复和辨认古字却是不易……她还不知要怎么样才能接触这两项,正思索着,一个声音迎面撞来。
玉词抬头,看见西院的一个嬷嬷急冲冲地向自己走来:“玉词,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西院这个嬷嬷平常负责跑腿,一些不方便小厮去的地方都由她负责送去。她从前对玉词是极为和蔼殷勤的,今日却是一点笑摸样都没有,瞧着居然还有些几分挂脸。
玉词见她脸色不太好,以为嬷嬷是哪里不太舒服,便开口问面前人:“嬷嬷,你可是哪里不太舒服?我瞧着你脸色有点不好。”
“可不是嘛!我整个林府找你,哪哪都找不到,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西院嬷嬷语气不似平常,这种隐秘的态度异样让玉词有些奇怪。
玉词一听这口气,当下便没再说话,收回了原本的关心,沉默地看着来者,等着听接下来的话。
西院嬷嬷内心想吐槽的话不止这一句,她还觉得自己是给了玉词面子的,没把那句“你倒是在这里乘凉,还以为自己依然是准一等,是副小姐呢?”说出口。她自己今天这一大早就忙得脚不沾地,这玉词倒好,一个二等丫鬟啥事不干,整天就在府里晃荡躲清闲,倒让她这一把老腰老腿的在外奔波。要不是东院嬷嬷提醒自己,她还没想起来自己可以让二等三等丫鬟帮忙,那些个二等三等也是懒骨头,一个两个都说自己有活没空,还搬出夫人,说什么是夫人吩咐的。
这思来想去,原先伺候夫人笔墨的二等丫鬟玉词现下是那个最有空的。
夫人这几日都不用书房,也说了不需要玉词伺候,这个二等总不能还搬出夫人了吧?要再是那样,她这把老骨头可就要拉着这些懒骨头去掌事那儿评评理了!哪有年轻人不干活,让一个老人家奔波的道理啊?
“我看你这些日子也不需要伺候夫人小姐,你应该不忙吧?”西院嬷嬷话音一顿,却没准备等玉词回答,下句话便又接上了,“我这手头的活太多了,就府里的这些个事都够我忙的,别说还有跑府外的事,实在忙不完!前些天我还扭伤了脚,哎哟,这个疼啊……”
西院嬷嬷边说边用手作势扶了一下腰,也不知道她伤的到底是腰还是腿。
玉词听明白了这话里话外的暗示——这是要把府外的活转移给自己。
说起来,品级较高的管事嬷嬷确实可以直接派活给一等以下的丫鬟小厮们,此前玉词还未搬入一等丫鬟房时,也时不时会有嬷嬷让她去做些临时差事。只是她搬入一等丫鬟房后,也不知怎么就没人叫她了,时间一久她倒是把这码事给忘了。
“嬷嬷需要我做什么?”玉词的语调听不出情绪波动。
西院嬷嬷本来做好了“若是这个二等丫鬟也要推诿,定要好好敲打一番”的心理准备,她嘴都张开了,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只等对方的拒绝,谁承想对方居然没推脱也没表现出不情愿?倒让她一时忘了本来该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桥西那边有东西得去送,这个月是每日都得去,东西倒也不多,就是……”西院嬷嬷边说边观察玉词表情,“就是这距离有点远,如果不是我腿伤了,我也真的不想麻烦你,其他的那些丫鬟我都找了,这不是都抽不开身,原先是方圆偶尔会帮我跑跑腿,现下也不好再麻烦她。至于粉黛……哼,说什么要忙着夫人秋天要用的衣裳,我听着也是借口,哎不对,说远了……”
“总而言之,我这腿真去不了,要托着这样的身子每日这样来回奔波,不用到月底这腿就得废了……玉词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西院嬷嬷语调软和下来,态度却强硬,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去桥西是林家历年都来要做的事情,底下人只知有这么一回事,需要去办,且不能有所耽搁,但并不知为何要做这件事。
这种做得糊涂的活儿吃力又不讨好,做好了没油水,做差了反而要受罚,嬷嬷们都不太愿意接这活儿,因此都是能避则避。这么些年推托来推托去,最终定了个按年轮流负责去桥西的默认规则,今年轮到了西院嬷嬷。
玉词看着西院嬷嬷,回了句“我知道了”,又问清具体的时间地点以及交接对象。她语调平和,表情淡然,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