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词不知如何接话,低着头,静静听着。
“这样吧,我答应你,你可以去报考,但我有一个条件。”
底下人闻言抬头,夫人也看着她,眼角眉梢仍带着往日里的柔和笑意。
“若是你考上了,我也算是为老爷举荐了人才,是好事;若是你没考上,那也没事,林府依然有你的一个位置,你此后就留在林府,好好为林府做事,林府也不会亏待你。”
“再过几年,婉儿出嫁,你便陪着婉儿,有你在婉儿身边,我也能放心。如此可好?”
玉词本要开口问是什么条件,夫人倒是体贴,无需她开口,就解释得清楚明白,听得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一瞬间不知作何反应。
她没说话,用力咬着下唇,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
林夫人的声音在屋中回荡着,像是知道玉词会有此反应似的,也不急着让玉词回话,兀自喝起茶水来。
什么叫‘婉儿出嫁,陪着婉儿’,这不是让她当陪嫁丫鬟吗?一等丫鬟都尚且无需陪嫁,不说嫁个多好的人家,但至少也是正经人家的妻子。
陪嫁丫鬟说得好听,是勋贵人家的半个主子,但除去那些本就想要攀高枝的,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愿意一辈子委身作妾?不,陪嫁丫鬟甚至还算不上是妾,多的是空老容颜,蹉跎一生,一辈子困在笼中,再也出不去的。
更有甚者,若是主母不喜,发卖打杀便发卖打杀了。今日主人喜欢你,便多给点好脸色;明日厌恶你,说丢就丢,陪嫁丫鬟的命本就在主母手里,同猫儿狗儿无甚差别。
“玉词,你觉得如何?”夫人当然瞧见了玉词的脸色在逐渐变白,她只当没看见,笑着问道:“当然,到时我也会给你备好丰厚的嫁妆,比起水月她们几个大丫鬟,只多不少。”
这不是夫人的临时起意,怕是早就有此想法,只是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让一个半契之人成为陪嫁物品之一,这不合规也不合夫人仁善的心。
玉词望着林夫人,明白已是骑虎难下,她心下一沉,向顶上人行礼,缓缓开口:“多谢夫人。”
夫人走向她,说道:“好孩子,这件事我会和老爷说,我们府里能出个你这般有志气的人儿,想必老爷也会很高兴。”
“那接下来几日你不必再来我这里服侍,可以多些时间做准备。”夫人很贴心,拍着玉词的手背,缓声道:“只是前些日子书灵借走了书阁招考相关的书册,不然此时也能让你一并带回去。”
林夫人遗憾地对玉词说。
借给书灵的只是一部分,林夫人其实还有其他的书册放在卧室。夫人不知道的是,那些本被书灵借走的书册此刻都在玉词手中。
待玉词从夫人处离开时,外头的阳光仍旧热烈。
明明争取到了报考的资格,她心中却无半点喜悦,只觉得好笑,又有些庆幸。方才夫人的一番话她算是听明白了,即便今天她没有说要考书阁一事,夫人也有心让她作为林婉的陪嫁。若是她今天没有提这一茬,夫人应当会再等等,等她自己也在等的信。
夫人等的是付家的放弃,她等的是付家为她赎回自由身。
在甄家愿悄悄告诉她“大赦”消息之前,或许她还敢搏一搏。毕竟信中说得恳切,全是无奈和自责,全然没有一点儿要放弃她的意思,六年都等得了,哪里又会怕再多等些时日?
只是。
只是有些细节她以前不敢想,但时至今日,她不得不面对那些以往不敢想的“可能”。那些她从不愿承认的“可能”,现在横亘在她面前,在她回避的那些日子里,早有旁观者看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比如夫人,比如书灵。
或许书灵早就知道夫人的意思,比她自己更早知晓了她的未来。
夫人仁善确实也不假,对待像她这般卖到林府的丫鬟小厮们也是极好,从不像别的勋贵人家那般动则打骂。所以她才会以为,夫人也定会站在她们的角度去考虑,会把她们当成一个人来对待,只是若她真算得上是个“人”,又怎么会成为陪嫁礼单上的一件货物,轻飘飘地就给定了未来。
玉词一路走,一路理着思绪,快走到自己所住院中时,已有了接下来的打算。
她从不是个蠢笨之徒,要不也没法走到现下这个位置。主子身边的位置那是多少人盯着的。从前她不愿把人心想得太坏,只觉得真心定然可以换真心,所以才没对她所信所敬所爱之人有所设防。
谁又能想到她所信所爱的家人会放弃她,说的一套,行为又是另外一套;她所敬之人,平日再怎么体贴下人,也并没有把下人当人。
以往是她不愿往那个方向想,现在她让自己直面,很容易就理清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当下也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
书阁要考,要全力考,这个自由身她定要为自己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