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词。”
不是幻听,玉词一下睁开眼,正要应声,下一句话又将她的动作定了回去。
“也不知你睡没睡着,我就当你是睡着了。下面说的话你不必记得,就当是在做梦,这些话你听得到就随便听听,听不到就算了,日后也别来问我。即便你日后来问我,我也不会认的。”
书灵的声音听着很远,总像是隔了好几层罩子。
“荷花、荷叶、莲蓬……这些水生物,在水面上它们看起来彼此独立,但在泥下,它们的根系是互相缠绕、彼此相依的;浮萍看着生机盎然,浮萍与浮萍之间可以一点距离也没有,彼此紧紧挨在一块。”
玉词重新合上眼,少了视觉,听觉可以更灵敏些。只是她听得有点懵,不明白为何书灵会说到这些夏日才能见着的水生物,现下才是早春,离荷花开的时节还早得很。
“浮萍与荷花的距离也许看着比莲蓬离荷花更近,但也只看起来而已。今天这片浮萍离荷花近一些,明天风一吹,便是其他浮萍……众人皆知你我情况,我们都在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着。”
玉词听到这,猛然睁开了眼。
“府里的其他人借着今日的我们同夫人的距离近,便觉得是夫人关心我们,在意我们,会听我们的建议,会为我们做主。说到底,夫人老爷同大公子,小小姐,才是彼此根系相连着的一家人,即便他们没有每时、每日在一起,也都是一家人。”
书灵的声音仍从里间传来,依旧是闷闷的。
玉词能想象到书灵闭着眼,一字一句地斟酌,或是没有斟酌,真是梦话。
“旁人说说,听听也就罢了,别真的往心里放。”
“夫人老爷当然是心善的,也确实对我们极好。这份好,我记着,但这不能成为我身后的山。寻常人家的孩子也有各自能依靠的长辈家人,可这是你我能想的吗?若他们真能为你做主,今日你我也都不会在此。”
说者有意无意尚且不可知,听着的玉词却是听得不知当作何种反应。
玉词只觉得心像坠了一块铅,胸中憋着一口气,下不去也上不来……还像脚踝绑了一块石头,拖着她,直拉她往水底去。
“你见过浮萍吗?”突然一个问句,玉词心说‘见过’,问者大概也不准备真的要人回答,问完一句便自行接了上来,“一种,小小的,绿色的圆叶子。飘在水面,长得很快。浮萍与浮萍挨得很近,毕竟能长的地方再大也有限制。若是两个人挨得这么近,那这两人必定感情很好。”
书灵不知是不是也有些恍惚,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玉词听着感觉更远了。
“世人皆说浮萍无根。”
那一边,书灵停了下来,像是睡着了;这一边,玉词还没缓过来,仍躺在床上,身体紧绷着,思索着书灵的话。
这是玉词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书灵对自己说这么多话。
“玉词。”书灵的声音清晰起来,似乎是把鼻前的被褥移开了,没了掩盖,声音便不再闷闷的。
只是方才玉词以为书灵睡着了,书灵那么久没说话,突然又来一句,倒吓了她一跳。书灵似乎是听到了玉词的动静。
玉词听见里间传来一声轻笑,轻笑声后是一段很长的话。
“帮与不帮,是你的选择,也是他人的选择,由不得你怨。你若是听懂了,便该好好想想往后你要怎么办。当然,听不听也由你,就像今夜刚开始我说的那样,你就当是在做梦。万事自己留心。”
这晚的梦很长,长到天明时,玉词的耳边还萦绕着梦中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浮萍是有根的,”
“你我可选的路虽有限,却也不是完全没得选。”
翌日一早,书灵果然当作没昨晚那回事,对玉词保持着昨日下午离去时的冷淡。但玉词经过昨晚那场“梦”后,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就像有些感情不能表露。
尽管书灵对她冷漠,她也不再像昨日那样失落,该福礼问安的仍旧福礼问安。
玉词这日与书灵几乎是同一时间出门,前脚书灵出门上工,后脚玉词也跟了出去。
虽说两人几乎是同时出门,但方向却不同。门外廊道笔直,通往两个去处:书灵从昨夜归来的方向走去;玉词则走向另一处。
两人背道而行。
林府颇大,事务繁多且琐碎。书灵有时照顾夫人一去便是一整天,所以她和书灵两人虽然同屋住着,但依着以往,各自上工后,一整日打不到照面都是正常的。
书灵除了照顾夫人,还兼顾协理府内大小事务,这两年更是加了不少新活;玉词虽然也需要照顾夫人,但不是像书灵那样贴身照顾,她负责的是书房的事务。夫人也并非日日都在书房呆着,除去书房事务外,若是夫人没有传唤,丫鬟是不能随便去叨扰主人的。
只是玉词没想到,还是上午,天色还亮得很,她从府外回来时,居然能在林府后门碰到书灵。
后门停着一辆马车,玉词站着的地方有遮挡,看不太真切,只依稀分辨出有两人站在马车旁,一个是书灵。
书灵背了包裹,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