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词感觉甄家愿拉着自己的手在暗暗使力,还不时望向四周,像是很紧张的样子,玉词将手抽出,反覆在甄家愿手背上,柔声问:“小姐,可是有事要吩咐奴婢?”
“云蘅……不,玉词,这件事我刚刚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你说,下面你听到的你自己知道就好。”甄家愿微蹙着眉,示意玉词附耳上来。
玉词惊讶,但照做,附耳过去,看着甄家愿这一脸严肃,心里不知怎么地也忽然跟着紧张起来了。
甄家愿说完深深地看了玉词一眼,背过身,向雪茜的方向走去,之后再没同玉词说一句话,仿佛从来不认识丫鬟玉词,认识玉词的一直是雪茜,同玉词青梅竹马的也是雪茜。
玉词听完一时有些恍惚,连雪茜过来了都不知道。
有仆人来向雪茜通报主会场进展,甄家愿再不得久留,必须回去主持宴席了,雪茜向玉词说明情况时,玉词还有些没回过神,直到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才如梦初醒,是雪茜。
雪茜轻轻拍了拍玉词手背,两人互相行礼后分行两路,甄家愿主仆几人向主会场的方向,玉词去马车停放的地方。
等到玉词再回到林婉身边时,主会场的小宴已如火如荼,连奖都已颁好。
林婉接过玉词从马车上找到的手帕,玉词跟林婉说明自己何故耽搁这么久,谁知林婉根本不在意,只向着玉词眨眼,玉词顺着林婉望向的方向看去,雪茜也正巧看过来,似乎向林婉的方向行了个礼,玉词回头瞧见林婉对着自己又是眨眼又是笑得灿烂,这才明了林婉的心意,心中一暖。
后面的宴席又上了几道雅致小点,几轮赏花对诗后,众人都起了兴头,越发作起诗来,林婉最喜欢热闹场面,乐得呵呵笑,玉词却有些心不在焉,想着甄家愿后来悄悄同自己说的那些话,以及怀中被揉皱一角的书信。
玉词在去找手绢的路上一直想着甄家愿说的话。
“今政通人和,”甄家愿悄悄比了一个‘上’的手势,接着说道,“……有意大赦天下,应当再过不久就会有告示。”
“付家也在大赦之列,说不定付伯伯他们已经在回祁岭的路上了,这段日子你且再等一等,会好起来的。”
马车上,玉词读着那封今早出门才收到的尚且来不及拆开便出门赴宴的书信,信上所写一如往常,并没有提及甄家愿说的回祁岭之事,也没有提及三年前说的要来接自己的事。
三年之期,三年又三年,已经两个三年,她人生前十二年的日子仿若一场梦。
她从付大人的千金变成林家的陪读丫头,去姓改名,“付云蘅”自那时便不再存在,只有无姓的丫鬟“玉词”,一如众多失去自由的丫鬟小厮一样,只有名,没有姓。
“姐姐可是身体不适?今早出门就瞧着姐姐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林婉担忧的小脸贴近玉词,玉词松开下意识攥紧的手,回道:“小姐别担心,奴婢没事。”
林婉看着玉词没有血色的唇,怎么也不相信玉词说的话,她自己考虑到宴席未完不好突兀离场,便找了个理由让玉词先离开,她本想着让哪个婆子陪玉词先回府,但玉词再三安抚林婉,说自己没事,可能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有些乏。
林婉还是不放心,两人几番来回,最终结果是玉词答应先回去休息,但不需要人陪同,她想自个儿走走散散心。
玉词出了甄家角门,绕开人多的地方,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信中说家中一切照旧,照旧的意思她很明白。
第一个三年时,她收到的信中曾详细地写了家中的艰难,家中不愿她跟着颠沛流离,所以让她暂留在林府,至少衣食无忧,等三年后家中情况有所变缓,再来接她回家,赎回她另一半的契约。
甄家愿的话与信中的内容相违,该信谁,其实她心中已有偏向,只是她还不愿意接受。
玉词茫然地走着,道路两侧行商的,叫卖的,热闹地很,然而一点声响都传不到她耳朵里,她就这样一直走,直到四周景象变得越来越熟悉,方终于回过神,想起这条路通向的地方,付宅。
这条路通向的是那个早已荒草横生的,她前十二年生活过的家。
“哎哟,姑娘对不住!”拖着车赶路的小贩向玉词道歉,“可撞到您了?”
玉词摇头,示意没事,小贩着急送货,匆匆说了两句对不住继续赶路。这一撞倒是把玉词飘忽的神思撞回了热闹的世界,周遭嘈杂热闹的市集声在她耳边响起,各种食物的气味争先钻入她鼻腔。
“借过。”
“娘亲,给我买那个!”
“客官,来瞧瞧啊!新到的料子,可好了!”
“……”
玉词听着周围的喧嚣,闻着钻入鼻腔的各种香气,她仍站在被撞的位置,她没有继续向前走,只是顺着这路的方向看了许久。
“那个姐姐在看什么呀?”拉着大人衣袖的小女孩好奇地边走边回头看,在大人回答小女孩的时候,玉词像是终于看够了,收回了视线,转身向后。
今天,她要走的是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