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天下了好大的雪,本该逐渐进入黑夜的祁岭街竟被这雪映得恍若白天,不多时,天地便成了白茫茫一片。
临近晚饭,街上行人已是寥寥无几,只有沿街叫卖的稀稀拉拉的几个商贩还撑着没有收摊回家。
“这天也忒冻人,说下雪就下雪。”
声音从冒着热气的小摊后传来,摊主麻利地从面前一摞蒸包屉中翻起其中一个,从中抓出俩热气腾腾的包子,包好递给面前顾客。
“可不是嘛,这种天气,还是窝在家里睡大觉合适!”顾客接过包子,将铜板递给商贩,商贩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天冻路滑,客官小心慢走嘞!”
在商贩摆摊的不远处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只是此时没有点起烛火,在这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越发显得昏暗不明。商贩数了数剩下的包子,又抬头望望天,心想差不多可以收摊了,家中的妻女还在等着自己,留下几个包子给孩子当点心。
正当商贩低头收拾着,余光中,瞥见有一个人影停在了那两个红灯笼下。
商贩被那人手中灯笼亮的光吸引了注意,抬起头顺着光望去,那人将灯笼抬得挺高,甚至高过头顶。平常人不这么提灯笼的,这似乎是在照什么东西?借着那灯笼的光,商贩隐约看见门匾上的字,但他不识字,认不得,不过猜也能猜得是写的“谁谁的府”之类的。
虽然字不认得,灯下那人的衣裳他却认得。
那人披着一身天青色斗篷,提着灯笼伫立在门匾下,大半张脸都被斗篷帽子盖住,看不见斗篷下的模样。斗篷的袖口和帽檐,以及底摆上,都绣了一串花样,他认得这串花样,那是林老爷家的家纹,这人许是在林老爷府里当差?这人身量看着像个女子,平日里他见到的都是男差,女差倒是第一回见。
夹着雪气的风直往人衣裳里钻,冻得人发抖,那门匾下的人却似乎全然不觉。她的动作从刚刚就没有变过,商贩推着摊车从她身后经过时,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他好奇这人到底在看什么——只是一个牌匾,一个看不懂的牌匾有什么好看的?
“吱呀——”“吱呀——”的踩雪声渐渐远去,提灯人知道身后的商贩已经推着车走远了。
她不是不知道身后有人,只是那不是她此刻关心的,她就是想来看一眼这个地方,毕竟又过去了一年,新年又要到了……
有人在雪天望冷灯,有人在新点燃的烛火前盼归人。
此刻林府内的下人们正各司其职,各自忙活着自己手头中的事情。玉词才刚转过街角,将将能看到林府门口的小厮正在点灯,就见迎面一个小丫头急冲冲地向自己奔来,还险些被脚下的石砖绊倒,玉词忙腾出手扶了小丫头一把,“怎么这般急冲冲地跑出来?没点规矩。”
虽然话语听着是在责罚,语气却并不严苛。
小丫头听罢,忙站正了,又向后退了一步,向玉词福了一礼,这才抬起头对玉词说到:“玉词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下午小姐被先生罚抄书,这会子正闹着不肯吃饭呢,你快去瞧瞧吧!”
小丫头揣着手在前边开路,玉词紧随其后。
两人到小姐房门前时,果然听见房内传来劝说的声音。
“先生罚小姐抄多少书?”玉词解开自己的斗篷系带,问身旁的小丫头,小丫头用手指比了个数,玉词点点头,示意小丫头不用跟着她进去。小丫头高兴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将玉词的斗篷接了去,垂着头站到门边。
“李嬷嬷,”李嬷嬷撩着门帘正要出来,玉词向李嬷嬷福了一礼。
李嬷嬷迈出门槛,向玉词回了礼,“玉词姑娘。”
玉词看了看李嬷嬷身后跟出来的小丫鬟,小丫鬟捧着几样吃食,似乎都还没有动过的样子,“李嬷嬷,小姐一样都没有吃吗?”
李嬷嬷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一碗留下来,我拿进去,其他的先撤了吧。”玉词端着留下的那一碗吃食进了房。
她刚进去,还没开口,趴在桌上的的小人儿倒是率先出声,“我不吃,拿走拿走。”语调里满是郁闷,小人儿头都没有抬,更不知来的是谁,只是闷闷地嘟囔着。
“小姐,”玉词走近,“是我。”听到来者的声音,那小人儿这才抬起头,一抬头,正对上玉词笑意吟吟的脸庞,谁知这小人儿看到是她,只直勾勾地望着,居然僵着不愿意开口了。
玉词倒也不意外,她将手中吃食放下,在怀中摸索着:“小姐,你瞧……这是什么?”那小人儿只见玉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变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
小人儿高呼了一声,“哇!”伸出手就要来接,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还在郁闷,突然又想起自己还在生气,猛地收回手交叉在胸前,把头扭开不去看玉词,“姐姐也是来责罚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