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南俊：“咳！咳！咳……”他本来觉得尴尬所以去喝水，结果被猛地呛到，转过头去缓解呼吸。转回来时，对面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弱智视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对方显然误解了他担忧的表情，他只好说：“DEMON，谢谢你能跟我聊天。如果你能帮我拿到新的合法身份和君子街的账号，我也很乐意用钱回报你，弥补你的损失。如果顺利，我想这会是一次愉快的交易……”他浅叹一声，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对你产生多余的想法，现在我……完全没有那些心思。等事成之后，我们可以一拍两散。”

DEMON擦玻璃的手指一顿，观察了他一番，凉凉道：“我的确怕你赖上我，让我惹祸上身，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打击你。我看了新闻，知道你很惨。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以你现在这样一种白莲花似的样子去君子街那种地方走一遭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精神体受损，在地底没那么难受。你会用枪么？”

金南俊：“会一点。”

DEMON：“一点是指？”

金南俊想了想，答道：“中□□动会□□比赛金牌。”

DEMON：“……………………”他关了手机，拧了拧眉头，“第一天我会陪你一起下去。两万的本金，你要让我看到至少20万的进账。否则，在那之后你就一个人死在下头吧。”

那顿午饭之后，金南俊主动要求转入了普通病房，因为活人多。DEMON不在的时候，他就躺在最里边的病床里，隔着布帘听隔壁两张床上的家属聊天。跟他一起住的两个病人是比他还要小的小孩儿，都是因为精神体受伤才住的院。下午的时候，会有专门的护士到病房里给两个孩子分别做康复训练指导。

DEMON这时候就盘腿坐在飘窗上，带着耳机默默地玩游戏，或者盯着笔记本电脑冷静地敲键盘，仿佛在病房角落的小小一隅干着一番大事业。照他自己的说法，实际上他无比讨厌阳光和小孩儿这两样东西，但是医生跟他告状，说你这个麻烦的家伙经常半夜梦魇吓到旁边的小朋友，白天需要多聊一会儿天，让你不至于晚上精力过剩睡不好觉。

但是你聊天就别找我聊了，我是个社恐，本来就不喜欢跟人聊天，你去找隔壁小孩儿聊吧。

DEMON并没有走。金南俊也并没有好意思白天再去打扰旁边欢闹的小朋友。晚上的确睡得很担忧，反复在做回马灯一样的梦。梦里的偶然一天，他在园林里又听说了那个园丁故事的结局。是坏结局。他又睡过去，在新的循环的梦里，园丁又在正午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握着操纵除草车的遥控手柄，喊他去参加生日宴，他乖乖听话，由是重新登上那座热闹无比的邮轮，回到那场成人礼中。在等待上台致辞的时候，掌心出汗，父亲将一块手帕塞到他手中，紧紧握住他的手。那种力量，传递到他颤抖的心脏中，仿佛将权力化作有形的盛装，台下的所有人都在仰望的视角中称许他：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直到——

“你特么地还要抓着老子的手抓多久？”

金南俊醒了，无辜地眨了眨眼，松了手，缩回了飘窗的角落，看了看四周，房间里还是暗的，DEMON却在夜里出现了：“你怎么在这儿？”

DEMON板着脸甩着手，不耐的目光看向别处，那应该是在翻白眼：“你是真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事还是在耍我？”

金南俊有些茫然，第一反应是有些担心这么吵闹或许会打扰到旁边睡觉的两个孩子。他的目光越过DEMON的身体看向病房里，没有布帘的遮挡，其他的两个床位是空的。不，不是。这不是他白天睡的病房，门在另一边，房间的格局是对称的。

DEMON眯着眼，怀疑地看着他。

金南俊：“抱歉，我可能……真的不记得……我应该是睡不着觉所以出去走了会儿，然后……”他努力回想着那些梦之前发生的事，“应该是在楼梯间或者保洁室坐了会儿……抱歉……医生把你叫过来了？抱歉……”他说着，身体不自然地蜷缩起来，抱住了双膝。

DEMON：“护士这三天半夜查房，你都不在。第一天是在楼梯间，第二天是在保洁室，猜猜你今天跑哪儿去睡觉了？”

金南俊：“……”

DEMON：“想不起来？你自个儿闻闻？”他把自己被金南俊抓过的那只手腕伸到对方鼻子前。

金南俊像小狗一样伸出脑袋嗅了嗅，什么都没闻出来。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吧？失去精神力之后，五感都在减退。他何止是闻不到许多东西，连白天楼下除草的噪音都听不出来，只能听见周围有孩子在抱怨大早上可真吵。

DEMON不信邪，自己闻了下，表情被一股恶臭击打了一般变得狰狞：“草！你他妈今天跑到垃圾桶里去睡觉了你知道吗！自己给自己盖上盖了！再多睡几个小时你就能被早上收垃圾的倒进垃圾车里直接送回家了！跟你那些垃圾亲戚一起焚烧火化！”

金南俊：“……对……不起……我……我……”

DEMON：“闭嘴。现在滚去洗澡。”

金南俊：“……对不起。我这就去。”他在苏醒时紧吊的意识里隐隐察觉到对方是真的在生气，同时被点醒睡前那阵短暂的记忆：因为担心吵到房间里的人，所以没有睡觉，在走廊里晃荡时遇见了一只从窗户潜入的黑猫，他们对视了片刻，他便像着魔了一样被这只动物吸引，有一种亟待的，想要确证的恐慌，于是快步向对方走去。

别走！

别走！

猫！

猫被他吓得不清，又翻出窗外，飞跃到一根摇晃的树枝上，回头瞧了他一眼。月光洒在那只猫光亮的皮毛上，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他是受到感召的人类信徒，追下楼去，然后一路寻找，步伐急速又平稳，脑中一直在默喊：猫，你在哪里？如果你能听见我，请回答我，只一声就好。

DEMON：“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追一只猫能追到垃圾桶里去？你跟那只猫一见钟情了？非它不可了？还在脑子里叫猫猫猫，你但凡‘喵’一声说不定它就理你了。”

金南俊挂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回了病床前，垂头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能跟动物聊天。”

DEMON双手抱胸，沉静地凝望了他两秒，然后说：“说起来，你可能也不信。我以前小时候还喜欢看蚂蚁搬家。我对它们说，别惹我，走这边，走这边，走这边，你猜怎么着？它们听不懂人话，然后我就一脚把它们踩扁了。”

金南俊：“……蚂蚁只能用触角感觉到外部的震动，没有人类理解的‘听觉’。我尝试过用精神力跟它们沟通，但它们大脑神经元数量太少了，几乎不能理解人类的精神信号。”

DEMON冷然道：“哇哦，动物学家。所以呢？你是想说你以前经常用精神力跟动物聊天？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一只猫要叙旧？还是说，你天真地觉得自己没了精神力依然能跟它们进行跨物种交流？”

金南俊像被放气地气球一样，快速地屏声，沉默了下去。

DEMON：“这两天你就老实睡在这儿。等所谓康复，出院，咱俩拜拜，再也别见。”他从兜里抽出一张芯片卡，手指弹动，掷进了金南俊的怀里，转身就走。

金南俊呆呆地拾起那张崭新的联盟身份证，“你……”

没等他迟钝的脑子想到挽留的话，走到门口的DEMON又脚尖一转，说道：“要么，不想被清仓，明天就出院。让老子看到一点回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