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辈子后来的某天,她和她爹因故在他乡重逢。
父女二人久违地交心,促膝长谈了一夜,说清了当年的许多误会,其中就包括这段。
她讲了这件事,也讲了之后在她身上发生的许多事。陆识盈还记得那夜过后,二人告别时,自己最后问他:“您现在还觉得我是个骄纵不懂事的女儿吗?”
她爹眼眶湿热,冲她用力摇了摇头:“你是我陆礼此生最骄傲的女儿!”
回忆淡去,陆识盈默默牵动了一下唇角。
她看向神色不安的阿凌,淡声说:“打扫干净吧。”
这辈子瓷瓶还是碎了。
但那些无谓的争吵和误会,没必要再发生。
阿凌紧张得面色涨红,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好,等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对,他又张大嘴巴,望着陆识盈呆呆地“啊”了一声。
在场的其他人亦是一脸惊诧。
陆识盈觉得阿凌张开的嘴巴大得可以塞下一枚鹅蛋。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随后又语气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我是说,既然碎了,就快些打扫干净吧。”
“这大冬天的,碎片埋在雪里,伤到人就不好了。”
陆识盈说完,没再看几人的表情,掌心托着手炉便慢悠悠地往外走,踱步出了院子。
众人表情呆滞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良久,又呆呆地面面相觑。
直到此刻,他们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这样就结束了?居然没人挨鞭子吗?!”
“我在府里这么多年,还从未见郡主如此好说话过……”
“这几日郡主都窝在房里,我还以为她又是在和夫人闹别扭,没想到心情似乎很好呢……刚刚我还见她笑了!”
“唉,只希望这次郡主的好心情能够长久,这样我们府上也不用整日担惊受怕了!”
几人絮絮叨叨感慨了半天,直到有人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惊叫:
“等等,郡主刚才是不是一个人出去了!”
*
陆识盈独自一人逛着府内的后花园。
刚才踏出院门的时候,她还刻意在门前小站了一会儿,结果满院的侍卫侍女没一个跟上来,他们小声议论的内容,还隐隐约约被她听到了一些。
这群人聚众讨论她,也未免讨论得过于陶醉……
她叹了口气,并无苛责的念头。
站在后花园里,陆识盈环顾一圈四周,这园内的一切陈设,都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这片地方说是花园,实际上却并没有栽什么花花草草,反倒是坐落着一间巨大的库房,其间放置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精巧玩意儿。
都是她爹为她,从天下四方收罗来的玩乐之物。
空竹、泥塑、皮影、滚灯、棋类……
库房外那片偌大的空旷场地,更是可以用来投壶,放纸鸢,打马球,
幼时,她时常在这里一呆便是一整天,被人怎么催都不愿走。
后面年岁渐长,与她爹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她开始爱往府外跑,这才来得少了。
直到某天之后,再没来过。
如今算算,陆识盈大概已经有几百年没回到这里了。
上辈子,直到王朝覆灭,沧海桑田,这片只属于她的童年乐园,她最终也没能回来看一眼。
而这一世,留给她能看看这片地方的日子也快不多了。
因为她已经十三岁了。
陆识盈记得这一年。
她十分清楚,在过完十三岁生辰后不久,她身上便会发生一件大事,足以完全改变她之后的一生。
……郡主这个称呼,有多久没听到了呢?
和她阔别这片地方的时间一样,也有几百年了吧。
当今的世道不太平。
数千年前的一场混战后,天下被划分为仙妖凡魔四界,彼此之间的界限却并不那么严格分明。
时常有妖魔潜入凡界,涂炭生灵。
又因凡界地域辽阔,其上大小国家多如繁星,彼此之间争斗吞并是常事。
群雄逐鹿,战火连年……
眼下,凡界诸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叫作大雍。
而大雍之所以能从凡界诸国中脱颖而出,强势崛起,皆因数十年前,大雍的国土上出现了一位天才将领。
他得天独厚,用兵如神,为大雍开疆扩土,立下赫赫功勋,被当世誉为神将。
陆识盈便是神将陆礼的女儿。
因父亲深得帝王宠幸,她从出生那刻便被封郡主,封号长乐,是整个大雍最尊贵的贵女。
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她被留在都城。
府上人娇惯她,帝王纵容她,父亲新娶的继母又是个性子太过柔软的人,拿她毫无办法。
无人管教,以至于还小小年纪,便养成了一副目中无人的性格。
那时人人都言,长乐郡主陆识盈,是大雍都中最骄纵的女郎。
这话说的已不算委婉,但那时她不知天高地厚,权当是种夸赞。
现在想来……
最骄纵不知道。
但她当年一定是都中最不讨人喜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