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识盈是被屋外的动静吵醒的。

似是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上，一声清亮的脆响过后，外面沉寂片刻，响起了少女的娇叱声：

“阿凌！你搞什么？！”

“我、我……”

意识到闯了祸，被唤阿凌的那人张口结结巴巴地“我”了半天，细弱的嗓音带着惊慌：“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那少女语气严厉：“你可知道这瓷瓶——”

话音一顿，似是顾忌到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压不住语气中的惊怒：

“这瓷瓶可是三年前侯爷专程从清河镇带回给郡主的，郡主爱惜得紧！”

“今日它碎在你手上，若是被郡主知晓，以郡主的性子……你，连带着我们！怕是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少女话音落下的时候，陆识盈推开了房门。

推门的“吱呀”一声并不算小。

站在原地争执的几人闻声转头，看到门廊下安静站着的人影，倏然一静。

半晌，方才有人表情讪讪，望着陆识盈小心翼翼开口唤道：

“郡主……”

*

这一觉实在睡了太久。

醒过来时，陆识盈感觉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的，四肢酸软，身体仿佛在发飘。

直到此刻站在屋外，冬日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刺过她的脸颊，她被冻得一激灵，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雪白狐裘，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是她重生的第四天。

四天前，陆识盈从梦中惊醒，惊讶地发现她重生回了自己的十三岁。

前世所经历的一切宛若大梦一场，顷刻间烟消云散，再无痕迹。

说来也是奇妙，上辈子陆识盈在凡界读过不少重生题材的话本，却从未想过，重生一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读话本，知道这些重生故事的主角，多多少少都抱着上辈子的缺憾。

未报的仇、未尽的事业、未求得的姻缘、未完成的心愿……他们带着不甘死去，也因这份深重的执念重生。

或为逆天改命，或为破镜重圆。

所以，对于自己重生的事实，陆识盈其实感到很困惑。

与那些重生话本中的主角相比，她对自己的上辈子，其实并没有太多执念。

一是她不需要复仇。她这个人，有仇不必等到下辈子。她的那些仇人，上辈子早就该残的残，该死的死，恐怕直到做鬼都后悔得罪过自己。

二是事业，上辈子她人生中的大半时间都站在旁人望尘莫及的云巅，一览众山小，早就把高处该看的风景都看遍了。

三是姻缘，她上辈子就没想过那回事。

至于心愿什么的……陆识盈自认为，在上辈子身死之前，她早已对过去的一切释怀。

……也尽力了结了自己身上背负的所有因果。

除了最后的死因略显潦草，回顾那一生，虽然混乱可笑，但陆识盈觉得已经称得上是一种差强人意的圆满。

所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重生？

在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以前，她决定先按兵不动，保持一段时间安静的观察。

因此，和话本里那些重生的主角相比，发觉自己重生回来的陆识盈表现得格外平静。

泪流满面抑或是欣喜若狂？情感上的剧烈波动不存在的。

更没急着用上辈子的记忆为自己策划筹谋些什么。

前世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太多太复杂，几百年的记忆光理起来就头疼。

……还不如先吃饭睡觉。

暖榻馨香，锦被绵软，翻个身就像倒在棉花里，屋内也被上好的银丝炭烘得暖融融的。

重生回来三天，陆识盈就在自己房里美滋滋地瘫了三天。

直到今晨被屋外的动静吵醒。

那少女斥责他人的声音并不大，只是她向来耳力好，睡眠又浅。

掀开身上的锦被，陆识盈忽然意识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她这三天吃够睡够，也该出门逛逛了。

*

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见门廊下站着的身影垂眸，神色不明地看向不远处地上洒落一地的碎瓷，众人心头猛跳，面上顿时青白一片，身为罪魁祸首的阿凌更是险些腿软。

他低着头，嘴唇剧烈颤抖，此刻心中懊悔不已，恨不能把方才端着花瓶的手给剁了！只觉得这手如此没用，连花瓶都拿不稳，害了自己还连累旁人。

……今日，他怕是挨定郡主的鞭子了！

陆识盈盯着地上的碎瓷，有些出神。

瓷片莹润雪白，上面鎏金的花纹十分眼熟，连带着眼前出现的整个场景，都让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好像这事……上辈子也发生过。

她低头认真回想了片刻，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扫出一点痕迹。

是了。前世，她有一件特别喜欢的瓷瓶，也是这样被人不慎摔碎的。

那瓷瓶是她爹送的。

那时他们的父女关系已经闹僵了许久，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收到她爹送给她的东西了。

所以那天看到心爱的瓷瓶被人摔碎，她发了好大的火，提着鞭子红着眼眶冲上去，大叫着要把人抽死。

可等她站到那人面前，高高地举起鞭子时，望着那人惊恐害怕的眼神，双手却又开始发抖。

直到她爹闻讯赶来，当着全府上下所有人的面，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陆识盈！”

她爹望着她，向来温和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怒意，眼神又是失望，又是痛心。

“爹本以为……你只是骄纵而已！”

陆识盈对这段话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