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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苏叶蓁x靳逾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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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秒,他听见苏叶蓁小声道:“谢谢你,靳逾淮。”

靳逾淮一愣,抿紧唇,一言不语。

他知道苏叶蓁在谢他什么。

沉默良久,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苏叶蓁便当他默认了。

靳逾淮不知道他能以什么方式回报,他从未见过苏叶蓁的父母,好像只有阿婆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第一次见面,她就背了个篮筐子。靳逾淮起身的时候便看见了里面有很多废品与瓶子,想来她应该靠着这些去卖点钱。

他家里刚好有两箱没开封过的矿泉水,思来想去,决定把他喝完,收集起空瓶子给她们。这样,也算帮上一个小忙了。

“早些回去吧。”靳逾淮低哑的声音混杂在冷风中。

“好......你也早点休息。”话毕,苏叶蓁朝他挥挥手,随即转身离开。

云中巷的路灯忽明忽灭,靳逾淮低头,数到第七声心跳时,他抬眸,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拢了拢衣袖,缩成一团,摇着轮椅远去。

南榆今年的冬天,怪冷的。

大年初一,靳逾淮是被下面混杂的人身吵醒的。他一下楼就望见了苏叶蓁一个人攥着一串小炮仗,躲在一个屋檐下,把刚点燃好的扔出去。结果它却滚到了阿婆的脚边。

“砰!”半边棉鞋都炸开了棉絮。

苏叶蓁尖叫一声,吓得远远的。

好在没有出什么意外,阿婆过去逮住她,笑道:“囡囡又跑来捣乱了。”

被逮住的苏叶蓁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被阿婆教育一番:“下次在巷里不能这样了,万一炸到别人怎么办。”

她一副知错模样,再起身时便和靳逾淮对上了视线。

“跟着我走啊,带你去街上买对联,然后我们一起贴在家门口上,红红火火。”

“好!”

临走前,苏叶蓁背对着他,反手给靳逾淮抛了一个剩余的小炮仗。

这距离估算的刚刚好,在他跟前炸开,伴随着她一句:“过年好!”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这话却是送给他的。烟雾散去后,她便走远了。靳逾淮看着地上的碎片,轻轻一笑。

冬季开学的时候,课程上面多增了两节户外活动课。

体育老师让他们围绕操场跑三圈热身,全班就只有苏叶蓁和靳逾淮坐在绕树的圆凳上,看着他们追逐打闹。

其实在上一年,但凡有体育课,请假的常客就是他们两个。当时靳逾淮还以为她是暂且跑不了步,结果......

“你的脚受伤了?”靳逾淮难得一问。

这回轮到苏叶蓁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嘶,原来这种沉默是这样的难受,心里一点好滋味都没有。靳逾淮嘴巴长了又合,合了又长,愣是说不出下一句话。

“靳逾淮。”苏叶蓁忽然叫他的名字,“你的腿会有恢复如初的一天吗?”

他摸了摸用毛毯盖住的膝盖,想了很久才道:“我希望有这样的一天,但它永远都不会来。”

落下的伤是永久性的后遗症,越到后面,他越要依靠着轮椅生活。

“你......的伤。”苏叶蓁欲言又止。

靳逾淮大抵猜到了她想问什么,却又不敢揭开别人的伤疤。害怕这份关心会变成同情,那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苏叶蓁的声音有些哽咽。

靳逾淮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七岁的时候,我经历了一场车祸。”

苏叶蓁脑海一震,有心疼,也有一丝莫名的慌乱。她无法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经历如此可怕的事情是多么的恐惧与无助。一场车祸,彻底毁掉他的一生。

本来童年的阴影,靳逾淮对谁也不想说。但,苏叶蓁出现在他的小小世界里,用着自己的方式接近他。

只因她是苏叶蓁,所以靳逾淮愿意袒露。

他的世界是一片禁地,却还是让她悄然走了进来。

苏叶蓁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还是要告诉我?”

她见证了他的脆弱,他的挣扎,他对她已经没什么好保留的了。

“是你说的,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坦诚相待。”靳逾淮看向操场上,那一排排香樟树。

苏叶蓁唇角弯起,笑了。

“靳逾淮,你现在变得有些陌生。”

“是吗?”

“你话变多了。”

靳逾淮收回视线,随后看向她:“或许是因为,终于等来了一个倾听者。”

他们的关系在九岁这年慢慢往好的方向过渡。

上了四年级,老师在课堂上给他们放了一部电影——《飞屋环游记》。

这部影片在一年级的时候,靳逾淮就看过一遍,现在是第二次。

影片结束后,苏叶蓁就在靳逾淮耳旁悄咪咪说道:“等以后呀,我也带你去环游世界,我要推着你跑起来!”

靳逾淮应了一声:“你太瘦了,多吃点才能推得动我。”

苏叶蓁也想多吃点,但她这副身体有太多限制。她顾着傻笑,用别的话题将它掩盖过去。靳逾淮不蠢,察觉到她似乎有事情隐瞒着自己。

比如,她总是会隔三差五的请假,每次回来后的状态不佳。

靳逾淮问过她是不是生病了,她总说是天气忽冷忽热的原因搞坏了身体。他看着不像,因为苏叶蓁已经连续两年夏天都这样了,又怎么能怪天气。

她对这件事情闭口不提,每天都以笑脸相迎。嘴唇发白的时候,她就使劲咬住上唇,妄想通过这种方式增加点血色,奈何被靳逾淮发现了。

“你怎么了?”

“哦......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也用不着对自己这么狠吧。

靳逾淮疑惑,一年下来,他见她好几次都这样。

“轰。”

靳逾淮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倒了倒。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左手便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为什么又流泪了。

他不能哭的,不能。

靳逾淮抬头,果然,苏叶蓁的身影变得淡淡的。

月光从破旧的百叶窗里漏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刻出细长的银条。靳逾淮双眼紧闭,坐在轮椅上。整个家里,没有电视的背景音,没有餐具的碰撞声,墙上的时钟在一分一秒的前进。

满室的冷清,连呼吸都显得格外突兀。

二十七岁的靳逾淮,到现在都不愿意醒来。

只要他哭了,那么苏叶蓁就会消失不见。他为了能够多回忆一会,只能拼命忍住眼泪,甘愿受困于此。

“苏叶蓁,我求你,我求你不要离开。”

靳逾淮眉头紧锁,全身发颤。

“我一直都在。”

“可你离我好远好远。”

“靳逾淮,那是因为你终究忍不住哭了。”

大串大串眼泪涌出,浸湿了他的睫毛,可他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于是,他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

......

记忆不再让靳逾淮回忆那些幸福的时刻,而是......

“苏叶蓁,我们就这样吧。”

“靳逾淮,为什么?理由呢?”

“你真想听?”

“不能说吗?”

“苏叶蓁,你真的要听吗?”

“我的母亲,死在了我过生日的前天,也就是那场车祸里,而你的爸爸,是肇事司机。”

这是十一岁的靳逾淮所不能接受的。

他下狠心,说得决绝。

过往的点点滴滴,都化成了痛苦的根源。而后,苏叶蓁便渐渐淡出了他的世界。

不再是同桌。

不再是朋友。

不再有交集。

上学路上,哪怕看见了对方,都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不仅学校里的人看出来他们的生疏,就连年事已高的阿婆都看出来苏叶蓁的变化。她本来就不算是一个乐观的性子,如今浑身上下都透着忧伤。

这个旧事被揭露之后,靳逾淮就明白了她为什么同自己一样,不能上体育课。

她是那年急需抢救的女孩,她患了长QT综合症,是心脏病的一种类型。

他在恨意里又夹杂了一丝怜悯。他可怜苏叶蓁这样好的一个人竟有这样一对可以抛下女儿的父母。

在他们小学毕业后,都没能再说上一句话。

过了一个假期,靳逾淮和苏叶蓁去了各自的初中。也是在这一年开始,靳逾淮有时候会收到来自苏叶蓁的东西。

有很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小物件。

她在用笨拙的方式好好弥补他。

当年靳逾淮口头对她说出要一刀两断的话,是有后悔过。他知道,苏叶蓁没有错,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楚苒在天上看到他这样,应该会很难过吧。

随着年龄增长,十五岁的靳逾淮清晰认知到自己对苏叶蓁那份在意。

这始终是矛盾的,他居然会离不开苏叶蓁了。

靳逾淮曾经以为时间一定可以冲淡一切,可它却在时间的流逝里愈发愈明显。他试图忘记,又会在不经意间怀念。

他让她进入过自己的世界,又因为仇恨亲手将她推出。

靳逾淮啊靳逾淮,你的那份在意根本不值一提。或许在某一天,苏叶蓁觉得够了便会主动离开,然后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况且,她的那种病,随时随地能要了她的命。

他们压根不会有崭新的未来。

他总是冷眼相待苏叶蓁,一见面就把复杂的情感收住,装得丝毫不上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默默注视她的背影千百回。

少了好几年的聊天都在高中时期尽全力追赶回来。

靳逾淮本不该出现在南榆附中,可是苏叶蓁在里头,他便转学来陪她,顺便等一场注定会干涸的雨。

十七岁的靳逾淮,夜里总会做梦。梦里的楚苒在责怪他怎么就喜欢上了苏叶蓁。他苦苦哀求,连连道歉,换来了一个安抚。最后的最后,楚苒没有再出现过他梦里。取而代之的,是躺在病床上的苏叶蓁。

......

靳逾淮一惊,猛地睁开眼,四周空荡荡。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梦。

苏叶蓁是在十八岁那年年尾去世的。

阿婆想喊醒她起来吃早饭时,才发现她已经永远的沉睡过去,不再醒来。

苏父苏母走后,她们的生活过得拮据,每个月还要支付大量的治疗费,实在是吃不消。阿婆在苏叶蓁上初二这一年,渐渐地有了老年痴呆,开始记不起回家路,记不起苏叶蓁这个人,甚至会在夜里胡言乱语,说自己有好几套房子,里面放满了精致的洋娃娃。

旁人不懂,但苏叶蓁懂。

阿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囡囡平安健康,其次便是能带囡囡住进更好的地方。在这世上,她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前些年,一直都是阿婆在细心照顾她,但人啊,逃不过生老病死,等苏叶蓁长大成人,阿婆的肢体语言便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换做她来呵护。

可惜,这副身体总有透支的一天。

在悲痛欲绝下,苏叶蓁晕倒了。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生命在那一刻便停止,心脏不再跳动。谁知,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没死,又活了一次。

当她看见靳逾淮摇着轮椅进来,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那之后,他每次再踏入病房都只是放下东西便走,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苏叶蓁总以为他离开了,殊不知他却是守候在门口,每次一有人开关门,她都能瞥见那轮椅一角。

苏叶蓁强忍着泪水,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按理来说,他们算是仇人。而她,居然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喜欢上了他。

或许,他们的故事本就是一场不问结果的奔赴。

即便终将分离。

她身体的情况,最多最多活个一年。既然有了命数,苏叶蓁仅住了两个月院,便回去了云中巷。

一进家门,阿婆在扫地,不认识她。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扫帚,给了苏叶蓁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的囡囡回来了。”

“嗯。”苏叶蓁拍着她骨瘦如柴地脊背,“阿婆,我回来了。”

苏叶蓁没有告诉她自己寿命的长短,她也似乎不记得自己的囡囡在两个月前突然晕倒过被送进医院,阿婆只当她还是个姑娘,刚刚才放学回来。

苏叶蓁没有再回过南榆附中,自然也就不知道靳逾淮在那里给她留了一份无字情书。

在涂鸦墙的一个小角落,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旁枝生出了很多叶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生生不息。

她的生命应如一棵树,在年轮里刻满了四季的叶子。

其叶蓁蓁。

愿她存在本身,就是万物生长的理由。

这是靳逾淮藏在心底的愿望,一个盼望着她有顽强生命力的愿望。

在仅剩的时间里,苏叶蓁都在好好陪着阿婆。

阿婆想吃什么,苏叶蓁就给她做什么。阿婆想去湖边走,苏叶蓁就牵着她老茧层层叠叠的手,一步一步离开云中巷,就像小时候那样,阿婆领着她,去各个街上玩,两个人都嬉笑不停。

相反,如今显得沉静。

“阿婆,想吃栗子糕吗?”

“不吃了,家里桌面篮子下还有我昨晚给你留的蛋黄酥,我好不容易才买到一个的。”

苏叶蓁心一颤:“我昨晚不是叫你吃嘛?”

“我想留给囡囡,囡囡吃,我不吃。”

苏叶蓁笑了笑,一味地点点头。

阿婆向来都是如此,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也最舍得买给她。

“阿婆,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啊。”苏叶蓁握紧她的手,哽咽道。

那年的八月中旬,时隔好久,苏叶蓁再一次见到了靳逾淮。他剪短了头发,露出眉骨,额头上的伤痕早就淡化了。

轮椅碾过水泥路,他靠着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到最后都没有勇气抬起头。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出指节发白的印记,他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快要撕碎了。

苏叶蓁望着他,笑意漫上脸颊,那笑里没有刻意,而是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悲观与郁结也一并化开。

谁都没有开口,却又能读懂对方。

尘埃落定。

仇恨和执念都让它烟消云散吧。

这一次,是苏叶蓁没有再回过头。

他们高三开学那会儿,苏叶蓁进到七合巷里的一家店,名为“时空邮寄”。她早就在上个月在这附近买东西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家神奇的店。里面有位老人,和她说这是一个寄信的地方,寄给过去,或是未来,给特定时空之人,要用最珍贵之物交换。

于是苏叶蓁第二次来,带上了铁皮青蛙和彩色围巾。

拿完信纸和信件袋后,她便坐去了窗台前,写一下歇一下,最后叠起,把它放好。

她走后,与其让铁皮青蛙留在那儿放着积灰,倒不如信这家神奇的店一回,好有个小小的寄托,还能换来一次给靳逾淮写信的机会。她有些舍不得这条围巾,因此自己留着,看看今年冬天,是否还有这个运气用上,又或者......还给靳逾淮。

苏叶蓁选择了铁皮青蛙,算是一段不太好的缘分开始。

将来,这封信会去到四年后的靳逾淮手中。

届时,她已经不再这个残酷无情的人世间了。

苏叶蓁走后,老人望着朱红色的木门,叹道:“孽缘啊,还是缘尽罢了。”

然后啊......没有然后了。

苏叶蓁再也没有和靳逾淮碰上一面。

日历撕了一页又一页,街上的大树掉光了叶子,转眼间便到了南榆的冬天。也许在人死前总有些回光返照,那一晚,苏叶蓁陪了阿婆好久。她挨在可依靠的肩膀上,和阿婆说:“阿婆,我不太喜欢这个世界。”

阿婆擦去她眼角快要流下来的泪:“傻囡囡,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苏叶蓁盯着电视剧一帧一帧的画面,轻声道:“世界真是大到能装下千万种热闹。”可也小到没给我的难过一点容身之地。

阿婆此刻清醒,不懂她的囡囡言外之意。她只知道,她的蓁蓁,就是她的全世界。

“囡囡别哭,阿婆明天给你做一碗热乎乎的荷包蛋面,你快洗把脸睡觉咯。”

苏叶蓁鼻子一酸,更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我要吃两个荷包蛋。”

“吃三个都行!”

......

苏叶蓁回到房间,终于卸下紧绷的状态跪倒在地,全身发抖,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她爬上床,用被子盖住自己,用手捂着胸口喘气。

意识渐渐模糊不清,走马灯的场景便立刻涌上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苏叶蓁!”

听说人在死前最先弄丢的是听觉。还好,她在记忆碎片里找到了靳逾淮喊她名字的那一瞬。

足够了。

那些无聊的对话,都是苏叶蓁难忘的回忆。

人生若只停留在初见多好,就不会有后来的沉默,疏远。

如果她有一个健康的体魄,如果当年不曾有一场车祸,是否结局就会有所期待,有所不同?

老天捉弄人,命运也如此。

她真的好累好累,不想再面对现实了。

如今,放心不下的,只有阿婆。

胸口最后一点起伏归于平静,先前还在颤动的身体像是被冻住,陷入了无边的黑夜。包括挂在床头的围巾,好似颜色都暗淡了不少。

苏叶蓁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没赶上第二天那口热乎的荷包蛋面。

靳逾淮是一个星期后才知道这个事情的,那时,她已经被火化,住在了一个小罐子里。他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笑着笑着又哭到抽搐,竟悲痛到眼泪都哭干了。

匆匆一面,最后一面,他连话都没和她说上,她便悄无声息地去了另一个地方。

“苏叶蓁......苏叶蓁,我......”靳逾淮精神崩溃,捂着耳朵在轮椅上哭喊,“不要,不要,不要!”

至此,靳逾淮神经失常。

他没有完整的读完高三,而是把自己困在了家中,日日夜夜念叨着苏叶蓁的名字。

靳逾淮的脑海里反复上演楚苒的死亡,靳十安的暴怒,苏叶蓁的离去,持续了整整一年,他患上了应激后创伤。

他时常会觉得他们还在自己身旁,又给自己设了限制,只要一流泪,他们就会消失不见。于是,一个梦中梦悄然而至。

回到了小时候,他们是同桌,是朋友,是彼此的救赎。

可是,为什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在二十二岁那年,靳逾淮收到了一封信。打开一看,是苏叶蓁写给他的。

靳逾淮亲启: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四年后了,而我,早就变成了风。

我找到了一家很奇特的店,它可以寄给过去或者未来,我想了想,还是写给二十二岁,快要大学毕业的靳逾淮吧。

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从十一岁那年得知真相后,便往更僵持的方向走去。代入你的视角,你没有理由不恨我。我理解,我都懂,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你说要是我们在那之前不是对方唯一的朋友,是不是分离时的割舍就不会那么难堪。

想弥补你的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缓和我们的关系,你总是视而不见,漠然置之,好似根本不想再和我扯上一丁点儿关系。逐渐地,我的热情也被消磨殆尽。

近乎有一年,我们如同陌路人。当时我就觉得啊,老天爷真会玩,它先让我们遇见一回,熟悉彼此,然后再迎头重击,打得稀碎。

虽然后面慢慢好了起来,可是我还是觉得氛围怪怪的。可又能怎样,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够知足了。

谢谢你,靳逾淮,你是我短暂的人生里,陪了我一程的人。

我不知道你的未来会如何,也不知道你知道我走了心情会如何。但我还记得我们当时一起看了一部电影,里面的老人与妻子从小的梦想便是去南美洲的“天堂瀑布”探险。可惜因为生活所迫没能实现。他的妻子去世后,老人决定带着房子飞向梦想之地。

我一直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是:人生,一站有一站的风景,一岁有一岁的味道。你的年龄应该成为你生命的勋章,而不是伤感的理由。

小时候的我,总是很悲观,觉得死是件很恐怖的事。直到我要真真正正面对它时,对于我这种想要解脱的人,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告别。

所以,我不希望它能困住你一生。

你不是瘸子,你是个正常人,你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替我去环游世界。

而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看着你,把生活过成我期待的模样。要是你依旧不愿意见我,那我就躲起来,在不被人知晓的地方,默默注视你。

天堂上的人,会被时间遗忘,如果你愿意,请不要忘记我。

愿下辈子的你不被仇恨所困,而我,也拥有一个健康体魄。许个愿吧,若真有来生,我们皆是因为幸福才哭泣。

就算桥边要我多喝三碗孟婆汤,我也要把你的名字刻在手腕,把故事编成摩斯密码缝进衣角。这样,不管你长成什么样,我都能凭借印记找到你。

但愿那边的路途不远,你的未来熠熠生辉。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苏叶蓁

20xx夏末

二十二岁的靳逾淮读完,走不出来。

二十三岁的靳逾淮重读,困在其中。

二十四岁的靳逾淮再读,深陷泥潭。

......

终于,二十七的靳逾淮脱离了梦,可他依旧不愿醒来。

他慌慌张张地打开发黄的信纸,不知道第几次读这些文字。

靳逾淮没能如苏叶蓁所愿,她真的困住了他,一年,两年,三年.....他试过逃离,可他害怕孤独,他学不会坚强,也没人教过他如何坚强。

苏叶蓁走后没多久,她的阿婆便离家出走,连靳逾淮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今天河里打捞上来了一个泡烂了的尸体,好像是前几天咱们见到的疯婆子。”

“是不是嘴里念叨着囡囡,你在哪,面都放凉了那个婆子啊?”

“对对对,就是她。”

“看着无家可归,怪可怜的。”

“是啊。”

直到听巷口的人谈起,靳逾淮才知道她的阿婆也跟着去了。

不是生老病死,而是没人照看,半夜三更失足掉入了河里,等发现时,早就没气了。

阿婆的后事是靳逾淮处理的,他把她埋在了自己的囡囡旁边,再也不分离。

......

是恨多,还是爱多?

无力挽回最多。

是爱先于存在,还是存在先于爱?

在他这里,有一个答案。

情愫产生前,苏叶蓁只是模糊不清的人。情愫产生后,她才变得具体。是他先开始爱她,她才会存在。

靳逾淮认了。

他还会再有如她所说熠熠生辉的未来吗?

他捏住信纸一角,兀自哭泣。

外头的风吹过,次次都带着当年的遗憾,让人止不住地发抖。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反反复复地睡去,只为了在梦里和她见上一面。

靳逾淮他发誓,这次绝对不哭。

“啪嗒。”

眼泪顺着脸颊,砸在了纸上,晕染开了字迹。

他失去意识,不被握稳的信纸随即飘落在地,躺在一明一暗的光影里,边角微微翘起,像在挥手再见。

那年夏天果真有有吹不完的热风。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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