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像是熄灭什么东西一样,手伸进冰凉的江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一阵刺痛传来。
徐薇清醒了大半,她猛地缩回手,以为自己是被鱼咬了,定睛片刻,才从水下瞧出一张人脸来。
她维持着蹲的动作,半晌没有变化。
水下那张脸,黑发白皮,漆黑的眼珠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徐薇。
正常人这个时候都会吓得精神失常,但我们之前说过,正常人占少数,徐薇显然不是正常人。
她先是看了看自己被咬的手,观察了一会儿伤口,然后又看向了水里鬼一样的“人”。
她从水里捞出了这个黑发白皮的水鬼,把水鬼带回了自己的屋子,给她取名伽莱。
此后,伽莱成为了徐薇的课题。
生物科学家们用一辈子去研究一个生物,看见伽莱的那一刻,徐薇就预见了自己接下来的一辈子。
她利用新的课题顺利发表了本科第一篇sci,也顺利地毕了业,毕业之后她攒钱去了国外,从一名洗碗工开始做起,第二年,她就争取到了一份某大学医学楼夜班清洁工的工作。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提起徐薇的人生轨迹,都会将那视作一场令人惊叹的奇迹。
没有人知道,这只奇迹蝴蝶最开始的一枚鳞片,来自一只濒死的“水鬼”。
伽莱和徐薇或许短暂成为过朋友,但很可惜,伽莱作为“课题”的岁月,已经比那要长太多太多了。
她曾贪恋着那只把自己从水下拽出的手的温暖,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饮鸩止渴,于是仓皇逃离。
她以为自己离开了囚笼,最后却发现,她只是从一个囚笼,逃进了另一个囚笼。
这个世界由无数这样的囚笼组成,现实或者游戏,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摆脱这里。
曾经在游戏的万兽谷里,她主动尝试驯服了那些血蝠。
现在想想,那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包括进入无垢宗内门,与温如骨契约,成为论坛公敌,与生俱来的天赋,敏锐的洞察力……
早应该意识到的,她和其他的玩家不一样。
他们都很普通,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很普通,而她,正因为不普通,所以才会遭遇这么多的烂事。
她早该意识到的。
伽莱对于朵说:“那个软禁我的人就在多伦多,我曾经是她的研究对象,后来我逃了出来,联系了我在夜校的朋友玛丽,她帮助我离开了多伦多,可是现在,就连她,我也无法信任了。”
“那么,”她看向于朵,“我可以信任你吗,211?”
伽莱说话的时候,于朵像是在望着某处,咖啡勺原本在搅动,现在也凝滞在液体中。
当伽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于朵缓慢看向她,嘴角没有动,但是眼睛笑了一下。
“你可以信任我。”她一字一句,像是要灌注什么重量一样。
两人望进对方的眼底,伽莱紧绷的唇角终于垂下,低下头,再抬起时,眼眶已经微红。
“所以你要去哪里?”
伽莱拿着手机,在全球地图上划拉几下,翻转手机屏幕,给于朵展示。
“跟我来。”
于朵站起,来到了那个熟悉的盥洗室,将手放在门把手上,低声道:
“准备好了吗?”
伽莱点头。
门把手转动,厕所门缓缓打开,伽莱先跨了过去,于朵紧随其后。
咖啡店的音乐消失了,冷冽的空气混着土腥切割鼻腔,伽莱睁眼,温馨的灯光黯淡成冷冰冰的颜色,眼前是那片熟悉的废弃园区。
园区内,实验所亮着光。
不是吧,这时候居然还有人?
来都来了,伽莱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实验所的大门需要身份卡,她在门口探头探脑,谁曾想下一秒,门自动打开了。
“进来吧。”陈霖从大门的视线死角走了出来,对着她招了招手。
伽莱:“……”
又是陈霖,他是住在实验所了吗?
“你在找教授吗?”陈霖走向实验台,“她不在这里。”
伽莱定了定神。
伽莱的存在是绝密,徐薇不会轻易对外说自己的事,也就是说,在陈霖的眼中,她还是徐薇的养女。
“我来拿点东西。”
伽莱随口糊弄了一句,往里面走。
“超声骨刀还能用吗?”
伽莱背对着陈霖,听见这个问题,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就听见陈霖继续道,“徐教授说骨刀坏了,没有耽误她的事情吧?”
陈霖果然把她拿走超声骨刀的事情告诉了徐薇,徐薇也果然没有透露伽莱真正的身份。
伽莱:“没有。”
她继续往里走。
徐薇真正重要的东西都不会放在公寓里,比如伽莱的脊椎骨。
对于她来说,实验所是比任何地方都要有安全感的存在。
如果她想要找到徐薇和玛丽之间联合的证据,实验所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陈霖在后面跟了上来:“我的手机忘带充换电线了,能借我一下吗,我给教授打个电话。”
伽莱:“……”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我们很熟吗?
伽莱转身,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手伸进口袋,却迟迟掏不出手机。
玛丽很可能已经监控了她的手机,这也是为什么伽莱不直接在论坛上和于朵沟通的原因。
如果陈霖打电话给徐薇,玛丽立马就能知道,她现在已经不在洛杉矶了。
伽莱仿佛听见了大脑飞速运转散热的风扇声。
陈霖是徐薇的学生,该怎么糊弄过去?她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