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话说完，只将那支最细的银针在烛焰上一燎，针尾青丝绷得笔直。
第十三针，鬼封。针落舌下，只短短一瞬，鸩猛地睁开了眼，双目凸着，喉间咯咯作响，随即上身往前一折，一口乌黑黏稠的血喷了出来，溅在石竹膝前的脚踏上。
紧接着又是一口，再一口，一口比一口稀，末了只剩些紫黑的血丝。
屋中一时静得能听见风扫过花瓣的声响。
鸩软软倒回榻上，眼睛半阖，目光散乱，不知看向哪里。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活了。”卜微先生把针一收，随手丢进盆中，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椅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本道的腰啊……”
苏玉淑还扶着鸩的肩，掌心全是冷汗，直到这会儿才觉出两腿发软。
她愣愣地转过头：“真人，她这毒，算是清了？”
“清了大半。”卜微先生摆摆手，气息未匀，“余毒还得慢慢拔，往后三日汤药不断，不许见风，不许动气，更不许下地。
总之，把你们苏家药房里那些好药材都拿出来，用得上的便用，用不上的，只好便宜本道喽！”
苏玉淑连连点头，连讨价还价的话也顾不上说，忙唤苏玉鸿去煎药，又让绿萝取温水来给鸩擦身。
石竹在旁帮衬，三人轻手轻脚地替鸩换了干净寝衣，又把被血污了的脚踏抬出去，另换了一只新的来。
待屋里收拾停当，鸩依旧昏沉沉的，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浑身僵硬，呼吸虽浅，到底平顺了许多。
她的嘴唇仍泛着乌色，脸上却褪去了那层骇人的青灰，透出些微薄的血色来。
“芝兰……能听到我说话吗？”苏玉淑把脑袋拱到人的手里，“我是玉淑。”
鸩没有说话，苏玉淑却觉得头上一痒——
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轻轻挠了挠苏玉淑的发顶。
“你们看！你们看！她醒了！她醒了！”
卜微先生冷哼一声：“这才刚缓过来，醒个屁。你再这么大喊大叫，当心她又被你吓死了！”
苏玉淑慌忙捂住嘴，慌乱地四下看看，活像只刚惹了祸的小狗。
“好了，玉淑，这里都收拾妥当了，我们先出去吧，让鸩好好休息。”
林长亭推开房门，此刻已是傍晚时分，霞光满园，天边泛着淡淡的红，“卜微先生，我已让人备下好酒好菜，请随我来。”
卜微先生一听有酒，登时来了精神，撑着椅背站起身来：“算你小子有眼力见儿。”
苏玉淑仍不放心，伏在榻边又低低絮叨了几句，见鸩虽闭着眼，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她的手背，这才稍稍安了心。
“玉淑。”
林长亭站在门外朝她招了招手，她这才轻手轻脚退到门边，将房门虚掩上，只留绿萝与石竹在里头守着。
两人引着卜微先生往宴厅行去，一路晚风送凉，院中几株早开的玉兰香气幽幽浮在空气里，混着潮湿的药气，倒显出几分劫后余生的静。
卜微先生走得摇头晃脑，仿佛方才那场凶险至极的施针，于他不过是寻常把戏。他摸着肚皮，大声叹气道：
“哎……你们两个，这次打算给本道多少谢礼啊？”
“真人想要多少？”苏玉淑追上他的脚步，满脸堆笑，“一千两？两千两？”
卜微先生侧过脸，瞥了她一眼：“还首富呢，小气！”
“真人尽管说个数，只要是我和玉淑能办到的，一定满足您。”林长亭牵起苏玉淑的手，将人带到身后，“只怕真人想要的，不止是银钱吧？”
“你还算是个聪明的。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本道也便不和你们客气了。”
卜微先生脚步一顿，“林大人，你可知宫中太医院里，藏着一本珍贵的医书，叫《青元脉论》？”
林长亭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晚辈不通医术，还望真人明示。”
“不懂没事儿，尽管按本道吩咐的去做就是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去，把那本书撕了。
再找出一本《玉衡针经》来，告诉别人，以后这本书就是天下针法第一书。”
“撕……撕了？”
此言一出，就连一向沉稳的林长亭都有些讶异。苏玉淑立刻嗅到了陈年旧闻的香气，她贼兮兮地凑上去，轻声问道：
“真人，那写书的是不是和您有仇呀？”
卜微先生斜眼瞧她，冷哼一声：“你这丫头倒会打听。本道不过是见不得那劳什子书误人子弟，碍眼得很。
撕便撕了，说这些做什么。你替本道问问你那夫君，这书，他是撕还是不撕？”
“撕书事小，只是真人总得告诉我缘由……”
林长亭看向满脸期待的玉淑，顺着卜微先生的话说下去，“奉《玉衡针经》为第一也不难，但您总归要告诉我此书的来历，否则他日若是闹起来，晚辈也没法交代。”
“哼！你便惯着这丫头吧！”
卜微先生拍了拍肚皮，“那《玉衡针经》乃是本道所作，毕生针灸所学尽在其中，若是不信，你们尽管请最好的郎中来验看。
那《青元脉论》，乃是本道的师父所作，其中倒有几处小错。
本道当年不过指正，那老货竟将本道驱逐出京，扣上大逆不道之名，他的徒弟，不做也罢！
今日你们既见了本道的功法，林大人，这书，你是撕还是不撕？”
“自然要撕。”林长亭低下头，抱拳行了一礼，“晚辈多谢真人今日大恩，定不负真人所托。”
“哼……既然你如此客气，本道便再赐你一卦吧！”
卜微先生袖中掐指，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指了指西方垂落的暮色：“荧惑夕见，芒角摇动。此星主阴谋暗害，不是旷野兵戈，是近身之祸。
林大人，此行你可要当心身边突然出现的人。还有你，小丫头。”
苏玉淑歪着头，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命格天生高贵，今后定能完成大业。”卜微先生拂袖向远处走去，“今日一别，有缘再见！
银票一千两，送到醉春楼！待你二人大婚，我定当到场贺喜！留步！”
林长亭拉着苏玉淑，对着卜微先生的背影郑重行礼——
“晚辈代属下，多谢齐先生医者仁心、救命之恩！”
卜微先生摆了摆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