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十三针……”
苏玉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此刻任何疑问都得往后放,她快步奔到门边,朝苏玉鸿的房间大喊:
“哥!把我陪嫁单子里那套最好的掐丝银针取来!快!”
“啊?”苏玉鸿闻声探出头来,见妹妹满脸焦急,便一溜烟跑向那几个大箱子,“哦!我去拿!”
没过多久,他便捧着个皮质包裹跑了进来。石竹和绿萝不敢耽搁,忙将备好的银针捧了上来,另取了热水、净帕、艾绒和两只小银盆,轻手轻脚地摆在床边的小几上,又用几个软枕将鸩的身体垫高了些。
“你们且往后些,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动。”
卜微先生指尖轻轻搭上鸩腕间脉门,仅片刻,眉峰便沉沉蹙起。
案上烛火摇摇晃晃,映得鸩的脸色愈发青白。她斜倚在软榻上,浑身筋骨都被毒意啃噬,唇瓣泛着一层诡异的乌紫。
“毒已入鬼脉,汤药缓不济急。”卜微先生收回手,语声沉缓,“唯有鬼门十三针,启鬼门、通幽络,强引毒邪离舍。
此法凶险,针针叩魂,痛彻骨髓,她若心神溃散,针落之时,便是魂飞魄散之际。”
他铺开皮革,取出乌木针匣。匣内铺着暗红织锦,十三枚银针静静排列,针尾系着细韧青丝,在烛火下漾开淡淡的寒芒。
卜微先生取过艾绒,将银针一一燎过,又以净露拭净,动作从容:“来个丫鬟,把人给我扶稳了。针走魂路,稍有偏移,便是万劫不复。”
“我来吧。”
苏玉淑依言上前,一手轻按鸩的肩头,一手固住她的手臂,她不敢用蛮力,只堪堪稳住身形。
“开始了。”
卜微先生垂眸,第一针直落人中,也就是鬼宫。银针刺透肌肤的一瞬,鸩浑身猛地一颤,脊背骤然弓起。
那痛顺着经脉直钻神魂,仿佛有无数冰寒细虫顺着经脉,啃噬着她的魂魄。鸩仿佛听到有人在唤她,本能地想要挣动,可肩头却被死死按住。
一滴冷汗淌过下颌,落在素色榻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再来个人,帮她擦一擦。”
石竹取过丝帕,小心翼翼地蹭掉汗水后又很快退下。
卜微先生目不斜视,指尖捻针,依次而下。鬼信、鬼天、鬼垒、鬼心,一针接续一针。
每落一针,鸩的身子便抖上一回,乌紫的唇色忽而更深,喉间溢出些细碎的气音。
苏玉淑看得心都揪了起来,扶在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怕自己使了大力,忙卸了几分劲,只用掌心将将托着。
第五针对了鬼路,第六针又落鬼枕。卜微先生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指间银针却不见颤抖。
烛火被不知何处漏进来的风撩得忽明忽暗,满屋子的人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鸩喉中低低的呜咽,那声音细细弱弱,像是在无尽的噩梦中挣扎。
绿萝趁着空隙,替卜微先生擦去汗水,随即又退到一边,不忍再看。
“还有七针。”卜微先生抽出一根更细的银针,针尾青丝在烛光中轻轻一颤,“后面几针可没这么轻松了。
都打起精神,扶稳了!”
话音未落,第七针已入。鸩的情形愈发骇人。她双目紧闭,豆大的汗珠混着泪珠从颧骨滚落,将那寝衣的领口浸湿了一大片。
石竹跪在脚踏边,一下接一下替她擦汗,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落泪。
“她会不会疼死啊……”苏玉鸿在外间来回踱着步子,看向一旁的王衔山,“这怎么能受得了……”
王衔山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他只知道若是鸩救不回来,大小姐的心怕是也要跟着去了。
卜微先生已取了第八针,这回不再试探,利落刺入鬼市,正对承浆。
针尖方入半寸,鸩忽地牙关紧咬,下颌绷出两道青筋,齿缝间渗出细碎的白沫。
卜微先生头也不抬:“拿软木来,塞她嘴里。”
绿萝慌忙从妆匣底层翻出一块磨得圆滑的软木,苏玉淑腾不出手,只得由石竹捏着鸩的下颌,将软木塞进齿间。
鸩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听得人汗毛倒竖。
第九针走鬼窟,落在掌心。那细针一入,鸩搁在榻上的手猛地蜷起,十指便要死死扣紧,林长亭眼疾手快地上前按住她的手,宽大的手背上当即留下数道血痕。
直到卜微先生腾出一只手,在鸩腕上两指一按,那蜷曲的五指才慢慢松开。苏玉淑转身看向林长亭,他却向自己笑着摇了摇头。
“还有四针。”卜微先生吐出一口气,声音已不如先前那般松快。
他拈起第十针,直取鬼堂。这一针落得极慢,针尖一寸寸往下沉,鸩的呼吸也跟着一寸寸弱下去。
落到底时,她整个人忽然静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脸上的乌紫色反倒淡了些,淡得叫人心慌。
苏玉淑心里咯噔一下:“真人,她这是……”
“不好。”卜微先生脸色微变,“心神要散!”
他俯身贴近鸩的耳畔,厉声喝道:“臭丫头!本道的针还没走完,你敢这时候死,便是叫本道白忙一场!听见没有!”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苏玉淑眼眶一热,她顾不上许多,几乎是喊出声来:“李芝兰!你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的喜酒你别喝了,我的喜宴你也别吃了!还有那桂花酒,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给你买了!
李芝兰,你要是心里还有我,就给我撑住!”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凶,苏玉淑的眼泪应声而落,直直砸在鸩的唇边。
榻上的人睫毛竟轻轻一颤。
“有门儿!别停,继续叫她!”卜微先生眼睛一亮,手上不敢再耽搁,第十一针、第十二针接连落下,一取鬼藏,一取鬼臣。
“李芝兰,你想不想随我一起出嫁!你想不想和我去策马纵横!我们还有很多日子,我们必须有以后!”
“鸩!”林长亭紧接着说道,“你还有很多任务没有完成。你难道不想继续保护玉淑吗?
你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她吗!你要是死了,我就把她的护卫换成丹罽!”
“芝兰!”
“李芝兰!”
绿萝和石竹声泪俱下,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只盼站在奈何桥岸的人能回首相望。
鸩身子剧烈地一挣,喉咙里冲出一声压抑许久的闷哼,额上青筋尽数暴起,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又猛地松开。
“最后一针。”卜微先生的手第一次抖了起来,“这一针下去,毒邪便离了鬼门。她若扛得住,便是活。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