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滚下马背,接过驿卒递来的水囊和干粮,混着北方凛冽的风沙一同囫囵咽下。眼前只有路,心里只有赶路。
三日夜,她将自己化作了一支离弦的箭,不容回头,亦不容停歇。当北地特有的、带着粗粝沙土气息的寒风终于穿透她的狐裘,她抬眼望去,远方地平线上,落马坡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落马坡地势险峻,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中间一道窄窄的隘口仅容一车通行。苏玉淑勒住缰绳,□□的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她眯起眼打量着四周,风卷着枯叶在隘口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倒像是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她强撑着打起精神,这一路实在是苦了些。若不是临行时茵茹赠与自己一枚驿站令牌,只怕此程还没有这样顺利。她轻轻揉了揉因风沙和寒冷而刺痛的脸,嘴唇因干渴已然起皮。但胜利就在眼前,苏玉淑顾不上许多,她深吸一口气,将水壶凑到唇边猛灌了几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仔细观察着隘口两侧的山壁,岩石上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几株顽强的野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风中瑟瑟发抖。这里果然是易守难攻之地,稍有不慎便会落入陷阱。
她勒住马,仔细观察着隘口深处的动静。除了随风摇曳的荒草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北地的匪患向来猖獗,落马坡更是他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她翻身下马,将马牵到一旁的避风处,让它啃食着地上稀疏的枯草,自己则拿着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向隘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走几步,她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试图捕捉到任何可疑的声音。越往隘口深处走,风声越发凄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手心微微出汗。突然,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左侧的山壁传来,她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灰白的小兔子打着滚儿从草丛中“扑簌簌”地跑过,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还好是虚惊一场。
此刻的苏玉淑已经经不起任何惊吓了,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几近极限,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撑到底。
她摸出了茵茹写下的那封信,薄薄的信纸仿佛能给予她再振作起来的力量。她早已没了上马的力气,此刻只能牵着马嚼头,静静地漫步在谷底。
这落马坡名字吓人,可越往里走风景越是开阔。
谷底的溪流潺潺流淌,清澈见底的水面倒映着两侧斑斓的秋叶,红的似火,黄的如金,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水中,随波逐流,倒添了几分诗意。
苏玉淑牵着马,踩着溪边光滑的鹅卵石,听着水声与风声交织,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宁静的景致悄悄抚平了些许。她抬头望去,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与入口处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倒像是误入了一处世外桃源。
她掂了掂快见底的水袋,索性也放了马去痛饮。一人一马就这么在溪边修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静步靠近的人。
“别动!”
这道声音宛如惊雷般吓了苏玉淑一个激灵,她猛地转身,手中的匕首几乎是下意识地横在胸前,却见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中的弯刀泛着冷冽的光。
为首那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像鹰隼般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她腰间的荷包——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被他们当成了值钱的财物。
苏玉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落马坡果然暗藏杀机。她强作镇定,目光快速扫过三人的站位,试图寻找突围的机会。
“哟,没见过的小丫头片子。”为首的男人往前一步,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细皮嫩肉的,打哪儿来的?”
苏玉淑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此刻示弱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索性挺直脊背,迎上刀疤脸的目光:“路过此地,只想借道而行。”
她的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刀疤脸嗤笑一声:“借什么道?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兴许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我不过京城一棉商,想来此地收些棉花罢了。身上并无什么值钱物件,不是什么肥肉。”
“哟,还懂得肥肉呢。”三个男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棉花不是上个月就收完了吗?哪里还有什么棉花?难不成你还想到边境去?”
“正是。”
苏玉淑的直觉告诉她,这三个人不是坏人。
若是他们要动手,大可不必等到现在。且不说体型悬殊,光是人数他们就占尽了便宜。他们还能站在自己几步远的位置心平气和的说话,可见不是嗜血之人。
更何况……几个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这可不是北地的风能吹出来的。
刀疤脸呲牙一笑,语气中仿佛还有几分赏识:“胆子倒是不小,不过你是去不成了,打道回府吧小丫头。”
“此话何意?”
“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去不了。你也别浪费时间,瞧着你像是哪家的大小姐,这一路跑过来没少受罪吧?哥几个可怜你,放你一马,你就别跟我们啰嗦了。”
几人笑着摇摇头,转身便要离开。
苏玉淑赶忙大喊着拦住他们:“几位大哥且慢!我知道北地棉花难收,可我此番北上并非为了寻常生意。今年冬天大寒,京中有人恶意囤棉,只怕到时候棉价高涨,百姓们是要冻死的……”
任由她说得再大声,几人却像听不到似的。其中一个瘦削点的男人似是心软,又向她重重摆了摆手,此外再没有别的话。
她拼了命才走到这里,怎能就这样打道回府啊!
苏玉淑望着他们即将消失在隘口拐角的背影,心一横,举起县主的那封信大声喊道——
“我要找韩十三!有没有叫韩十三的人!”
三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刀疤脸猛地转过身,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死死盯住苏玉淑手中的信纸:“你再说一次,你找谁?”
他方才的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警惕与惊疑的复杂情绪。另外两个汉子也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身的气息瞬间紧绷起来,仿佛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可能扑向猎物。
苏玉淑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她迎上刀疤脸锐利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奉怀谦县主之命前来。我要找的人,叫韩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