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衔山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去。
明明自己才是那把最好用的刀子,最适合北上的人选。
他死死地拽着马的缰绳不肯松手,二人已经在城北林地里僵持了有一会儿了。
“时辰不早了,我必须出发了。”苏玉淑叹了口气,“再耽搁下去只会误了大事。”
“换我去。”
他只有这三个字。
她怎么能一个人奔赴北地?且不论那里蛮荒未开,此时更是战事未平、匪患未清,她就这么走了?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
王衔山不敢想。
没有大小姐的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他明知自己这样又矫情又难看,可还是执意不肯松手——
“换我去。”
苏玉淑望着他那双不曾摸过兵器的手,此刻已被缰绳磨得翻起了皮。她只得翻身下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衔山,只有你留在京城我才放心。玉海亭需要你坐镇,你是玉海亭的大掌柜,你不守好你的战场,你要去哪里?”
“我会从北地带回棉花,我会让你赢。”他的目光热诚得像一只小狗,滚烫得要将这个秋天融化一般,“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儿,我这辈子都不会释怀。”
“我们的马队已经出发,用不了多久瑞发号就会赶上。你我都知道那只是个幌子,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我若是不抢在他们前面,所有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衔山,我是苏家的大小姐,我不是暖房里的牡丹,你要相信我。”
王衔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缰绳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玉海亭离不开他,那些账目、那些人脉、那些明里暗里的关系,都需要他这个大掌柜来维系。
可道理他都懂,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可是……”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大小姐,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让自己置身险境。”
苏玉淑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他总会这样安慰她一样。
“此一时彼一时。”她温声道,“我不能退缩。衔山,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京城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你要像守护玉海亭一样,守护好你自己。等我回来,我们还要一起把玉海亭开到宫里去呢,你忘啦?那天我们喝醉了,说要让天王老子也来买我们苏家的东西——”
王衔山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了。
“多久……”
他的声音被树叶的“沙沙声”轻轻盖过,但苏玉淑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心意。
“我一路官驿快马不停,若是顺畅,只要三日便可抵达北境,这可比车队要快多了。我到了之后会尽快联络线人,完成采买也不过三日的功夫。那时候我们的车队也该到了,再加上回城的时间,半个月左右我必然回京。”
“我会守好玉海亭的。”王衔山低着头,缓缓松开了手,“我等你回……家。”
大小姐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王衔山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何时对她产生了别样的情感。或许早在儿时,他便将这份爱慕包装成孩童的玩笑,长大以后又把它套进了守护的外壳。
她是天上的太阳,是那样的炽热、温暖……又遥不可及。
他知道这份心思于礼不合,更不敢奢求回应,只愿能永远站在她身后,做她最可靠的影子。
可如今她要孤身涉险,他连做影子的资格都快要失去,心口的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翻身上马的背影,只死死咬着牙,任由指甲掐进掌心——只要她能平安回来,他甘愿一辈子只做她的影子。
苏玉淑也不再停留,她轻甩马鞭,声音明亮——
“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北地最好的人参!”
王衔山的心猛地一颤,他只提过一次想要棵好参。那是昔日在苏家的掌柜们聚在一起盘点账目时,富字号的掌柜不停地炫耀商号里得来的上品,他忍不住心生艳羡。
“要是我也有这种好东西,我肯定能卖上更高的价!”
彼时还是小女孩的苏玉淑笑脸盈盈:“那你等着,我给你弄一个!”
记忆被裹挟着扑向他,当他忍不住回头冲过去的时候,林子里只剩下苏玉淑策马扬鞭的背影。
他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蹄扬起的尘土,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身影,才缓缓蹲下身,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方才的失态,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说不出口的爱意就像深埋在年轮里的秘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长。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描摹她的眉眼,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下她的名字,又在天明前匆匆抹去。
马蹄声渐远,王衔山独自站在空荡的林子里,秋风卷起落叶,迷了他的眼。
他不愿再这么看着她离开,他不要她为了别人奋不顾身,他不想再只做她身边那个最忠实的守护者。
他不甘心。
他要争,他要抢,哪怕结果不是想要的,他也一定要试一试。
他心甘情愿地吞下这枚名为“不甘”的毒药。
三日疾驰,人马皆疲。
官道在苏玉淑眼中已模糊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线。她伏在马背上,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马蹄声。
第一日,尚觉颠簸。
每一次换乘,她还能利落地翻身下马,再将银钱拍在驿卒手中。
第二日,筋骨如散。
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火辣,每一次上下马都牵扯着浑身的酸痛。她只能靠着意志,将自己“砸”向下一匹快马的鞍鞯。
第三日,人已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