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他,
爹爹的案子是他一手查的,
御史大夫还未带回消息,可芜家先灭,
我就算是个稚童,我也知道这一切与他脱不得干系。
在冷冽的寒风中,他隔着人群遥遥看向我,我不知他为何嘴角噙着一抹笑,看向我的肚子时,转瞬间又变得暗淡。
我希望这些都是我的错觉。
生产那日,雷鸣不断,今次也是格外地疼痛,看着身侧的蔓茵与靖舒,回想着今生点点,回想起爹爹,我更是疼到发冷。
随着这孩子哭声一同传来的,是一阵轰雷,以及满院的厮杀打斗。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看着眼前的场景,浑身的疼痛都不及那心间一颤。
那双眼,映在雷光中。
他掐着我爱人的脖子,拿剑指着我刚出世的孩子。
冰冷的声音不带着任何情绪,
“跟我走,或是,我杀了他们,再带你走。”
我不得不作出选择,精神崩溃地嚷着让他放下手上的剑,看着承德那双充满愤怒不甘的双目。
他斗不过的。
那可是淮太尉。
我恳求淮崇诀予我一炷香时间道别,在他那双眼里,我看不见一丝半毫的动容。
半晌,他只许靖舒留在我身侧,并只予了我半柱香时间。
我慌忙抓住了靖舒的手,颤着声吩咐她:
“若阿笙问起……让他等我回来……”
“还有,不要告诉蔓茵。”
蔓茵昨夜谱琴至深夜,我特地嘱咐不让人打扰,现在想来,还好她不知道这件事情。
靖舒看着我直摇头,眼眶早已红透,几番欲言都未能说出口。
她与我都清楚这里头藏着的腌臜。
我许是回不来的。
最后,我撑着脱力的身子,下定决心张开了口:“若我半月后还没回来……”
“就放出我死了的消息吧。”
“小姐……”
“靖舒,听话。”我干咳了两声,看着紧闭的房门,双目渐渐浑浊,再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这是个荒唐朝代。
而天下,早已成了这淮太尉的棋盘。
我与世人,皆是棋子。
我早就知道了。
在爹爹死的那日,李业全告诉我了。
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
我被淮崇诀带走,被关在了南城中的一处宅院,他将我强纳作妾室,他承诺予我的只多不少。
可他于我而言,无非是一个强盗。
夺走我毕生幸福的强盗。
我不肯从他,我将外裳拧成绳,搬来高椅,欲吊死在屋内。
可惜,他发现了。
他撤走了屋内所有的物具,只留下一张床,院外的高树也被通通砍倒,杂物也被一一清空。
我彻底没了离开的希望。
产后的身体日渐虚弱,我更是不愿吃他命人送来的一切吃食。
我想,好歹饿死也算一条出路。
他知道后,掐着我的下巴将粥食灌下,在我将唇角都咬出血色之后,他发狂地摔碎了瓷碗,这一夜,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像恶犬一般啃食着我最后的残魄,痛苦与我缠绵,我的意识残碎在这一夜。
自今夜后,我更加发狂地寻求解脱的办法,看到被端进来的吃食,我也有了主意。
我支开了看守的婢女,拖着几乎力竭的身体,刷碎了瓷碗,抓起那瓷片时,手心的疼痛让我短暂地感觉到我还是一个活着的人,我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喉咙,感知着自己与死亡越来越近。
但我运气太差了。
支开的婢女赶了回来,我最终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淮崇诀回来时,看着我的眼神愈发冰冷,
他喃喃着:“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
我不知那夜他给我吃了什么,只知那夜后,我身体似乎渐渐好转,甚至思维也变得活跃,但我的记忆渐渐模糊,我的脑海里只有淮崇诀一个人,所有的思绪与行为都似有了自主意识般不受控制地偏向他。
我渐渐不再想起曾经的事情,我越发期待着这个男人的到来。
思想被蚕食着,吞并着,我向他张开怀抱,我依赖着他给我带来的药粉续命。
我想,我爱上他了。
在这些短暂的“幸福”中,我得到了外出的权利,我吸吮着新鲜的空气,我也匆匆地与一个孩童的眼神相撞。
他的眼神是刚毅清澈的,舒朗的孩童已经瞧出了几分未来的模样。
我认出了他,即使他与他父亲没多少相似的地方。
但我应该是见过他的母亲的。
在我已经被撕成凌乱碎片的记忆里,我应当是见过这样一张与他相像的面庞的。
我没来由地惆怅,因为我的回忆零碎到我无法寻找。
那最清晰却又最是混乱的记忆,吞噬着所有理智。
那之后,淮崇诀突然下令不许我再离开院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有过些许猜测,因为我出去的那日只见过那个孩子,我想,或许是因为那个孩子。
为什么呢?
是我吓着他了吗?
那还是不要出去了。
可惜了,
还没好好看看外面的风景。
随着时间,我的肚子越来越大,思绪越发混沌,身体状态甚至比以往更加浑噩,我的五感被剥逝,留下的,只是一具没有思想的空躯壳,偶然间闪过的零星画面,短暂的意识回笼,将我整个人包裹在了恐惧之中。
除此之外,
是满心的愧疚。
我究竟是怎么了?我开始怀疑,我是否真的爱那个男人,我又是究竟如何爱上那个男人的,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时间一长,我逐渐疯癫,总是一人自言自语。
淮崇诀恐怕也是嫌无趣,将我捆在了床沿,独自丢在了那洒满了药粉的房间里。
我无意看向了我隆起的肚子,没来由地想笑。
我不知道我是想起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要成为母亲了。
可为什么我又好想哭。
我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脑海里不知从哪窜出的话语回荡着:
“娘,我等你回来。”
我不肯放下这一句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话语,我下意识地开口回应,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是依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习惯浅笑着,在模糊黑暗的视线里寻找一丝丝浅薄的光亮,说着一些话。
我听不见,但我想,我说的应该是:
“阿笙,娘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