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一年,阿笙两岁余了。
也是这一年,战乱渐渐平定,但我的生活,却没有平静下来。
我至今无法明白,战争结束后,新的战火矛头指向的为何是芜家?
爹爹被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险些就要被一声令下满门抄斩。
听闻御史大夫晋越出面阻拦,一切得以暂缓。
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我信爹爹。
爹爹也是心大,怎么还有心情还反回来安慰我。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一些琐事。
皇帝赏赐了承德一间宅院,坐落京城中心,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要承德到京中去。
承德起初也是不愿,在我的几番劝说下,才点了头。
芜家正是紧要关头,可万不能再做些惹怒圣上的事了。
阿笙还小,路途奔波,我与承德便决定让他先在爹爹家里住一阵,月后等京中安稳,便接他入京。
彼时,我并不知这将会是我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我带着靖舒在京中收整的几日里,在长明街的巷尾里捡了个姑娘,她模样生得好,但实在瘦弱,身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她,我不由得想起儿时没遇见爹爹的我。
她是乖张的漂亮,性子却怯懦得紧,我将她带回家,一路上她都不发一言。
我看着她满身的伤,上药的手更是气得发抖。
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对这瞧着不过才及笄的姑娘下此狠手?
她的身上几乎没一块好皮,伤口、血痕,
以及,
那些凌辱后的红痕。
那夜,我紧紧拥抱着她,一遍遍地告诉她:
“今后,这便是你的家。”
我为她取名蔓茵,愿她未来一路长荫。
那夜,她得了名字,也哭了许久。
月余,京中也收拾完备,我也开始着手准备去接阿笙入京。
不想,比之先到的,是芜家灭门的噩耗。
京中传得鼎沸,我想不知道都困难。
承德被严令困在了皇城中,我一人骑着马赶回南城,看着那满城尸身,恐惧与慌张笼罩全身,寒凉萦绕心头。
这一幕,我素来最是恐惧这样的一幕。
血腥,腐尸,满城烟火叫我喘不上气。
我发了疯般跑回了家,看见那满府上下的尸体,看着那些照顾我长大的熟悉面孔,看到了那躺在门口,那一张我此生最爱的面孔。
爹爹……你怎么能抛下阿音走了?
你不是说,阿音还是个孩子,你不会走的吗?
惊慌之余,我又想起阿笙,我慌忙在视线里寻找那个身影,未知与慌张让我乱了手脚,那满地的鲜血让我浑身颤栗,可我不能停下奔走。
我还没找到阿笙。
我要找到阿笙!
我答应了他,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了他要接他离开,他现在肯定还在等着我。
走遍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我的精神就要在一线之际崩溃,终于,我想到了什么,抱着最后一丝希冀跑向那个地方。
地下酒窖。
我在堆叠的酒坛里找到了他。
沉闷到胸口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彼时他抱着双腿缩成一团,他不知哭了多久,又多久没睡了,眼下发青又红肿,我看着他,心间也难受得厉害。
他看见我,眼神空洞又迷茫,在看清我后眼里瞬间就覆上了一层晶亮,咬着嘴唇向我张开双臂,在我抱起他的那一刻,他再也没忍住,哭喊出声,我一遍遍顺着他的脊背,颤抖的手几乎要搂不住他了,我克制不住自己心底攀上的无助,但我不能哭,不然,阿笙该哭得更厉害了。
自那以后,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芜笙”真的变成了“无声”,他变得沉默寡言,也不再去捣鼓什么他认为新鲜的玩意,身上更是多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重。
他最常做的,便是一个人待在茶室里,静坐上一整天。
我也消沉了许久,我从未觉得自己是这般的无能为力。
但我不能消沉太久,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将阿笙带出那段过往,想尽一切办法去说服他。
可那些话说服我都无济于事。
也是那年,我发现我又有了身孕。
这无疑是一件高兴事,
因为阿笙终于愿意走出茶室了。
他现在最常做的,就是与蔓茵围在我身侧,一起论说着这个孩子。
阿笙说,他希望是一个妹妹。
我也是这般想的。
姑娘的话,说不准也如我一般漂亮。
她的未来,是所有人期待着的,是充满爱的。
她会有一个爱她的兄长,一个美满的家。
爹爹,定然也是高兴的吧?
彼时我时常如此想着。
在她未出生前,承德为她取名为“景明”。
我反复琢磨了好些遍,这听着分明是个男孩儿的名字。
于是,在我的再三要求下,“景明”便变成了“锦铭”。
闲暇之余,我与蔓茵坐在湖心亭中闲谈,论及些阿笙的过往,她总是笑得很开朗。
我知道,她很喜欢阿笙,同样也很期待我肚子里的新生命。
她总说,她的生活因我与他们而多了光亮,我怀上锦铭这件事,她的话更是变得比以往密多了。
我知她为何如此珍爱我的孩子。
她不经意间提起过,她很喜欢小孩,但可惜,她已经没了再爱人的能力。
也是那日,我无比郑重地告诉她:
“以后,你也可以是他们的娘。”
阿笙很乖,他认了蔓茵作干娘,虽然他口头上并不愿这般称呼她,我知道,他是在害羞。
他其实很喜欢蔓茵,蔓茵鼓弄乐曲的天赋极高,更是弹得一手好琴,阿笙自小就对新鲜事物抱有好奇,蔓茵的曲子,他很喜欢。
另外,我也教了蔓茵些许我曾学过的,琵琶与玉箫之类的,我只会这两种,算不上精通,但蔓茵学起来很快,我便将陪伴了我十余年的琵琶与玉箫赠予了她,琵琶上有一昙花案,还是因为我儿时瞧着这花好看,央求着爹爹请人在上面绘上的花案。
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昙花,是一种带着消逝意味的花种。
我有时也会徒增懊恼,不过也都是无济于事。
蔓茵高兴了好久,那一整天帮我做了不少活,我早已将她视作阿妹,看着她日渐鲜活,我的心也慢慢落得了安稳。
阿笙最后还是没有唤出那声娘,蔓茵也就没强求,改让他叫作蔓姨,他最后也欣然接受了,干娘这事,在心里知道便好了。
偶然间与蔓茵谈起琵琶上的昙花案,我向她诉怨着儿时的不懂事,选了这么个花案。
蔓茵却一脸认真地告诉我,昙花不只有逝去这个意思,更重要的是提醒着世人,珍惜当下,莫悔当初。
自那以后,我便越发地喜爱昙花,不再苦于它的花期短暂。
就连衣裳,也都命人赶制成了昙花案。
那早年说要为阿笙雕的玉,便也有了雏形。
便选作昙花案吧。
我磨了两枚,原是打算阿笙与未出世的孩子一人一枚的,后来觉着我技艺不精,雕废了玉,锦铭若是个女孩子该是要厌嫌的,今后再予她作另一枚更妥当,阿笙定不会嫌弃,这两枚玉佩,就留给阿笙和他未来的爱人罢。
就这么的,我抱着玉石和刻刀度过了漫长的时日,我也越发地能感知到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多么一个鲜活的存在。
游神祭那日,我上街为肚中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这一天,我又见到了那个男人。
一身军甲站在寒风中,发梢带起的丝缕阳光都好像带着寒意的。
我不可否认,见到他时我几乎要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