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毕竟是挺着个肚子,站久了难免腰酸腿疼,后来也就交给了靖舒打理,我一人哼着曲,去一旁的糕点铺子,想着照顾照顾周边的小贩。
不料,在我出神挑选糕点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那马蹄声是凌乱的、磅礴的。
当时的阵势我忘不掉。
敌军攻到南城边,淮太尉誓死镇守,将敌军截于南城边缘,那飞溅在空中的血珠,那满是创口的尸体,以及那在马背上向我匆匆扫来的一眼寒霜。
我永远忘不了那双眼,每每想起浑身倒冷汗,我多么希望,承德能在我身边。
听闻淮太尉在南城边大战了三天三夜,他年纪比爹爹小些,和爹爹也算得上至交,说实话,我很怕他。
他是在我为数不多零碎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块,在那堆尸块中,我曾见过他。
我没来由地厌恶他。
因着这件事,我受了不小的惊吓,也是因此,在此事结束后的一周余,我的肚子突然开始绞痛,湿滑的液体从腿根滑落,恐惧爬满了全身,爹爹不在,我的身边只有靖舒,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我就要死了。
那日小雪,靖舒守在身侧,好在她为此学了不少知识,不然我恐怕要疼死在那日破晓了。
那一声赶着破晓而来的啼哭,让我浑身血肉都为之共鸣,为之雀跃。
即使疼痛,但我却想,这一切都值了。
“小姐!是个小少爷。”靖舒压着颤抖的声音,将孩子抱到了我的身侧,看着他那张紧缩在一起的小脸,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有些抵触的。
初为人母,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新生命。
靖舒笑得温和,柔声道:“为他取个名字吧,小姐。”
她话音刚落,我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孩子的姓名是要由我全权做主的。
可疼痛与麻痹的肢体,让我连思考的力气都近乎渺茫,无何,我从乱作一团的思绪里挑挑拣拣,断断续续地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既然我叫芜音……不如,就唤作芜笙吧。”
后来我还时常后悔,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呢?
每每想起,我也更能体会了当时爹爹的无措,这样一个名字,在一个孩子身上,实在是不合适的。
但话已出口,醒来后的我早已无力回天,只能无奈地唤着“阿笙”,尽量避开着那个“芜”字,不知为何,兴许是怕他因此变得与我儿时一般不爱说话。
我醒来时,家里挂满了红绸,我也得了个消息,是好消息。
承德考中了状元,位次更是往上提了不少,他回来了。
见着他的那一刻,心即刻就瘫软作了水,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我不会忘记,他跑过来搂住我,朗声笑着告诉我:
“阿音,我来娶你了。”
——
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阿笙一岁了,他很活泼,我也将那些莫须有的忧虑咽回肚子,学着爹爹的样子,去照顾着这个孩子。
他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孩子,也是最爱胡闹的孩子。
同时,他与我真是像极了。
爹爹总这般说,眉眼像我,举止也是如我一般不知轻重,半大点的小孩,刚学会走路就学会了满院子撒欢地跑。
除了甜糕外,他居然对些危险的物什感兴趣,我承认当我看见他捣鼓琉璃、碎玉、断刃时险些没将我吓昏了过去。
也是由此,我发现他似乎分外偏爱些晶亮的玩意,在我的再三警告下,他也终于是消停了。
既如此,那便为他雕一枚玉佩吧。
他很乖巧,但话很密,总能将我吵得稀碎,承德忙于政务,我便将身心全放在了这个半点大的娃儿身上。
“娘,甜糕。”
“不行,你还小,不能吃那么多甜食。”
“阿娘骗人。”
“阿娘从不骗人。”
“外公说你小时候吃的不少,还偷酒喝。”
小阿笙你口齿不伶俐,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尴尬地笑笑,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头,说些没道理的瞎话:“娘只是……只是……奥!是外公撒谎了,阿笙你是被外公骗了。”
看着阿笙的眉头不解地皱起,又散开,最后清澈的眼眸满上了笃定,我就知道我忽悠成功了。
“外公坏!”
也不至于如此……
“阿笙不能这么说外公,尤其不能当着外公面前说……”
话音还未落,身后响起的声音就让我浑身一激灵。
“不能当着外公面说什么?”爹爹的声音虽然是带点笑意,但让我感觉阴风阵阵,我也就知道,他或许全听了去。
他闷着脸训了我一顿,说我不能教孩子撒谎,这是不对的。
我无奈妥协,但我舍不得我怀里的甜糕,而且,阿笙也真的不能吃那么多。
回过神来,阿笙不见了踪影,我和爹爹急着到处寻他,直到,我们焦头烂额之际,在酒窖里见着了他小小的身影。
我刚松下的气,又因这满屋子酒气而提了起来,抱着他离开时,心脏早已混作一团,我抽噎着小声啜泣了许久,好在,郎中瞧过后说没什么大事,那些零碎的情绪才得以拼凑。
这也是我成为母亲以来,第一次觉着这般累。
夜里阿笙发了一次高热,我和靖舒忙里忙外地照顾他,熬了半宿不得睡,生怕他渴了、冷了。
后半夜,他也终于是退了热,但总是随意地撇开身上的被子。
我也只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替他掖好被角,自顾自地喃喃着:“阿笙,快快醒来吧。”
我想,我是很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