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鸟笼里咬着笼子杆的灵泽似是听懂了,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咕咕叫唤了两声,夜色渐浓,它也累了,就没再叫唤,扑腾了两下站在小木杆子上讷讷地睡了过去。
见淮言已经包扎好了,源宁笙也开始起了些困意,一开口就是逐客令:“你走吧,我要睡了。”
忽然,周围一下子没了光亮,淮言熄了灯。
“你做……”话还没说全,身子忽然腾空,声音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直到他被圈锢在了软榻上,他才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意思。
再也抑制不住眼底的情绪,怒斥出声,“我没说你可以和我睡啊神经病!”
“好了,再说话就要吵到你那只傻鸟了。”
“不是……你起来。”
“睡觉。”
“你……”
尝试了几番挣扎无果后,源宁笙彻底泄了气,许是疲惫使然,也可能是今夜有雨的缘故,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逐渐变得混沌,直至视线模糊。
——
次日一早,游神祭开始后,宫中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许多名门望族的高官们都在殿前喝酒吃菜,歌舞声连绵不断,夹杂着无数的恭维与笑语,不亦乐乎。
反观宫内的马场上,世家子弟争着风头赛马、射箭,男儿爽朗的欢笑时时有。
虽然这些活动本不该出现在今日,但游神祭是民间活动,他们被约束在宫中,见不到外头的祭典是哪般模样,倒听说有专人扮假神,受众人朝拜。
听说归听说,他们见不到,自然是要在这皇城里寻点乐子来打发打发时间,于是,也不知是哪位的提议,他们便来到了马场上比骑射。
瞭望台上的各家女眷细语闲谈,时有几声嬉笑,端庄芳止,仪态儒雅,都是不可多得的玲珑妙身。
少有样貌不出众者,气质礼节却挑不出半点毛病。
“点秋,怎么也不说话,尽看着马场出神呢?”温和柔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若不是因着距离近,就要被马蹄声淹盖了过去。
见女儿依旧不出声,夏晚枝又出声唤她:“点秋?”
黎点秋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清甜的嗓音低低地笑答:“是赛事过于精彩了,一时被勾去了魂,没能及时应您的话,是女儿的罪过。”
见她这一副歉疚的模样,夏晚枝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疼:“真是……哪有什么罪不罪过?你可是我的女儿啊。”
黎家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就是做些小生意而意外发了家的商户,夏晚枝的丈夫名为黎塘,多年前因病逝世,家中大梁只得夏晚枝挑起,黎点球年幼就染了和父亲一样的怪病,被断言活不过十七,身边离不开人,夏晚枝忙前忙后根本支不开身。
正一筹莫展之际,季家上门接济,言道黎塘于季家家主季程泽有恩,季程泽愿与黎点秋叔侄相称,黎点秋病重,季程泽承诺为其寻医,也是那时,黎点秋住在了季家医治,日日有无可奈何的郎中医师从季家出去,又日日有新的人来,后来,她的命被生生拖到了十八岁,可身体的模样已经垂危至极,再后来,来了个身份不明的医师,黎点秋忽然就奇迹般的痊愈了,黎家的产业也有了好转,顺理成章的,黎点秋回到了夏晚枝的身边。
但,母女二人重聚,相处几日下来未见亲切,反增陌生。
“是女儿说错话了。”
自重聚后,她的女儿说话都是这般循规蹈矩,端庄过人,毫不夸张的说,就像装了个外人的芯子,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夏晚枝只恨自己陪伴女儿的时间太少,错过了她这么些年的成长。
夏晚枝多么想再多了解一下眼前的姑娘,见她看得入迷,夏晚枝似有所感般上前,压低了声开口问道:“你可是看上了哪个儿郎,就算是皇亲国戚,只要你开口,娘都会替你去求一求。”
谁知,黎点秋忽而勾起唇角,笑容清丽:“谁说我在看儿郎,娘,场上最明艳的分明是那个姑娘。”
光顾着看自己的女儿,夏晚枝都忘了关注赛场,而混乱中最突出,箭箭正中靶心的,是一位高束长发,英姿飒爽的女子。
“一名女子在男儿堆里赛骑射……”这未免太过荒唐。
见着女儿看得这般有兴致,她便也没有了说完这句话的勇气。
“就是要让那些个男儿郎好好瞧瞧,女子本就可以活出千般姿态。”
她说话时并不避讳,引来了几番注目,也引来了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小姐?”
“好像是季家的表小姐,前些年养着病,今日还是头回见着人。”
“区区商户之女,也敢在这对世家评头论足……”
争论的声音越发地大,也越发地不避人。
夏晚枝看不下去了,刚要开口制止,黎点秋的声音先抢在了前头。
“商户怎么了?”
“你们衣裳上的衣料子是叫锦云吧?穿戴得这般爱惜,裙摆倒是一点尘泥都未沾染。试问你们知道这料子其实在商户眼里只算是衣料品级里的下下品么?”
“还有你们头上的琉璃淬,红晶,孔雀绒,哪一样不经商户之手,若是厌嫌,大可不必用这些珠簪宝玉装束自己,活像求偶的鸟雀,语出无礼行止无端,何来世家风范,别在我面前抬此高架子,当心给自己闹得出糗。”
黎点秋话里不带一点的忍让,将那些个傲慢无礼的小姐们怼得哑口无言,羞红着脸攥着香帕怒视着,她们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时倒各抒己见,真被人揪出来训斥了一番,却又无人敢出来对峙了。
黎点秋无心再与她们谈论这些有的没的,一心只想着专心赛事,可惜因着这件事,错过了最后最精彩的时刻,场下已经结束了,下边的几人正松散地骑在马背上,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点秋啊,刚才那番话是谁教予你的?锦云分明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为何要那般说?”在夏晚枝的记忆里,黎点秋可说不出这样的一番话,更别提重病缠身的她,如何能知晓那些物什的名字啊。
“一个很好的朋友教我的,她说烦心必有其因,究其因,方能有百寿身。”黎点秋清甜地笑笑,视线稳稳地落在了马场上的那一抹背影上,“至于为何说锦云是下下品,无非是想嘲弄一下她们见识过乎短浅,旁人三言两语自持有理,她们便左右了心思,因为在她们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出身气派些的小姐,若论经商道,还是要交给本职之人。”
“她们啊,胜在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