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像一把钝刀,刮得人脸生疼。
林衔月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琴房大楼前的台阶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大琴箱,皮革背带因为低温变得僵硬,硌得锁骨生疼。
推开203琴房的门,暖气混着松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睫毛上的冰晶。
阮听枝已经坐在角落里调音,琴弓在A弦上拉出平稳的长音,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周昭阳又迟到了。"
"这次赌几分钟?"林衔月放下琴箱,搓了搓僵硬的手指。
琴箱侧面贴着的猫咪贴纸边缘已经翘起,在暖气里微微卷曲。
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杯底粘着张便签——是昨天沈栖迟留下的泛音练习要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阮听枝歪着头想了想,琴弓无意识地轻点节拍:"我赌二十分钟,输的人请喝奶茶。"
话音未落,琴房门被猛地撞开。
周昭阳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发梢还挂着未化的雪粒。
厚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练功服:"重大新闻!"
她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烟雨组那帮疯子申请了每天早晨六点的琴房!405!"
林衔月拧杯盖的手一顿。
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脑海中已经清晰地浮现出画面——
冷枫忆站在晨光微熹的琴房里,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小提琴抵在下巴下的样子。
"六点?"阮听枝倒吸一口冷气,"校规不是规定七点才开琴房吗?"
周昭阳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解冰鞋鞋带——他刚结束冰上训练:"听说是零枫伊找了教导主任特批的,说什么'艺术需要牺牲'。"
她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我看是她们首席小提琴手有强迫症吧。"
林衔月低头抿了一口热水,温度刚好。
她想起小学时冷枫忆也是这样,总要比别人早到一小时练习音阶。
那时候她们还住在同一个小区。
冬天的早晨,她总是揣着热牛奶等在琴房门口,看着冷枫忆呼着白气跑来,鼻尖冻得通红。
"那我们呢?"阮听枝问,眼睛亮晶晶的。
林衔月盖上杯盖,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五点五十集合。"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琴房窗棂上。远处的405室,灯已经亮了。
午休时分的食堂嘈杂得像交响乐团的调音现场。
林衔月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行,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混着学生们的谈笑声扑面而来。
她正寻找空位,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烟灰色——
冷枫忆背对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烟雨组的餐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水彩画:
零枫伊正把一碟红艳艳的辣酱推向白语梦,动作轻柔得像在递一件珍贵乐器;白语梦笑嘻嘻地接过,筷子尖蘸了蘸就往嘴里送,随即被辣得直吐舌头;林祎则用叉子优雅地戳着一颗鱼丸,小指微微翘起,仿佛不是在食堂而是在米其林餐厅。
最离谱的是,餐桌中央竟摆着个迷你电煮锅,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几片肥牛在辣汤里翻滚。
"看什么呢?"
沈栖迟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他今天没背琴箱,手里只拿着本《和声学进阶》,袖口沾了点儿粉笔灰,估计刚上完音乐理论课。
林衔月收回视线,指甲无意识地刮着餐盘边缘:"她们在吃火锅。"
确实离谱——食堂中央的麻辣烫窗口前排着长龙,而烟雨组不知用什么办法搞来了违规电器。
白语梦夹起一筷子肥牛,突然抬头对上林衔月的目光,立刻笑嘻嘻地挥了挥筷子,油点子差点甩到林祎的羊绒毛衣上。
林祎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却还是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要过去吗?"沈栖迟问。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刚才在琴房暖气不足,她练泛音时按弦太用力,指腹现在还泛着红。
林衔月摇头,喉咙突然发紧:"她们没叫我。"
沈栖迟沉默片刻,突然转身走向饮品窗口。
五分钟后他回来,手里多了两杯热可可,杯沿缀着的棉花糖像蓬松的云朵。
他把其中一杯推给她:"补充能量。"
杯壁传来的温度让冻僵的指尖微微发麻。
林衔月低头啜饮,奶油沾在鼻尖上。
沈栖迟伸手想替她擦,又在半空硬生生改成递纸巾的动作,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玉质的光泽。
远处突然传来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冷枫忆举着橙汁站起来,马尾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祎就在这时转头,视线越过半个食堂的喧嚣,精准地锁定了林衔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林祎唇角勾起,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胆小鬼。"
林衔月的指尖猛地收紧,纸杯被捏得变形,热可可险些溢出来。
沈栖迟适时地接过杯子,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有练琴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暖。
"下午要练《茨冈》。"
他平静地说,仿佛没看见刚才的暗涌,"周昭阳说这次绝对不抢拍。"
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林衔月看着烟雨组那桌蒸腾的热气,看着冷枫忆放下果汁杯时绷紧的侧脸线条,看着白语梦偷偷往林祎碗里夹香菜的小动作。
曾几何时,她也坐在那样的热闹中央。
而现在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几张餐桌,还有五年零三个月的时间,十二张被退回的明信片,和一个谁都不愿先低头的倔强。
沈栖迟突然用乐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肥牛要煮老了。"
林衔月回过神。
发现沈栖迟不知何时拿来了一个小碗,里面盛着刚从麻辣烫窗口买来的肥牛卷,葱花和辣椒油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趁热吃。"
他把筷子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升降号,"下午还要对付周昭阳的即兴发挥。"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乐谱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