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隐在这茶花丛中,叶桠繁花,平日艳色灼灼,此刻堪堪沦为背景板。
呼吸声几不可闻,心跳震耳欲聋。
这场繁梦,霍云飞并不想醒。
他们忘了双手仍然交握,而掌间的那股温热,一直延续。
没想到今年——
最先落入他掌心的,不是雪,而是她的手。
她头间那支玺金翠花簪掠过他下颌,留下那么一抹凉。
黑夜之中,远处传来阵阵喧嚣,唯在这里,在茶花丛深处,藏着两个人,也藏着整个天地。
后来才查明,那夜的信号是怀有异心的大臣所为。本想借夜宴之机混入宫中行刺重臣,却被暗卫识破,只得放出信号仓皇撤离。
宴散,霍云飞离了宫,再也没见过楚昭月。
再见到这个名字时,已是在前朝倾覆之后,他捻着父亲的工作日志,上面赫然赫然列着前朝皇室所有嫡系旁支的名录。
也自然,二公主,楚昭月,的名目呈在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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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其实并不太平,我却独独失了那段记忆。后来才从嬷嬷那里得知,是娘亲怕我日后害怕,给我服了令人短暂失忆的药,就在那晚。”
楚昭月背靠着门,说完这句话后,便是久久的无声。
她捻过腕间佛珠,脑海里浮现的,是沈皇后和嬷嬷,还有那一众侍女的面庞。
她记得十分清楚,纵然已隔十年之久。
“后来,才听嬷嬷说,那夜落了雪。京中多少年不见雪了,偏那晚下得极大。可惜,我连这唯一一场雪也忘了。”
“我在那以后,到现在,也没见过雪。”
她反应过来对方异常沉默,这倒不是他的惯常所为。
她问起:“外面是有什么情况吗?你怎么不说话?”
只闻一声轻笑自门那端幽幽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惋惜,更有苦尽甘来的释然。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通了许多事。”
想通了她为何在寺中未能认出他,想通了她为何不知他的名姓,想通了她面对山茶花丛时的无动于衷,更想通了为何他说了那么多与当年如出一辙的话,她却仿佛从未经历过。
他的头再次重重倒向门板,扯起嘴角。
“不记得那场雪也无妨,往后还会落下很多场雪。”
“到时,我陪你看。”
欲说还休的暧昧,连承诺都失了方向。
又是一阵无言。
“约莫已过了寅时……”楚昭月估摸着时辰。
她方才一直在心中默数。
“可为何……”她望向窗外。
月光清冷,也无一人。
“不能再耽搁了。”
她当即起身,肩头的伤倏地抽痛,让她不得不扶住殿门。
霍云飞恰在此时推门而入,急忙上前搀扶。
“程青那边定是出了岔子。京城是断不能留了,今夜必须离开。”她喘息着,脑中飞快思索着京城周边何处既不易被寻到,又能与程青取得联系。
霍云飞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我倒是有个去处……不如,去我祖父家?”
“你祖父?”楚昭月微怔。
“祖父致仕后住在安州乡间,地处京城交界,四周环山……”
就这样,二人踏出殿门。
临行前,楚昭月又蹲下身,仔细检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忽然察觉其中一具颇为蹊跷。
若她没记错,这人方才应当是面朝院中方向的……
她尚未探清脉搏。
“啊——”那“尸体”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楚昭月猛然抬头,只见一寒刀已贯穿那人的咽喉。
对上的是霍云飞含笑的眼。
“你以为我们会放你出去,给你的狗皇帝报信么?”
楚昭月会意起身,清点过尸首数目。
“数清了?”霍云飞问道。
她轻轻颔首。
随即,一只拭净血迹的手掌伸到她面前。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紧握长剑。
“那我们这就走吧?”他依旧含着笑。
她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仿佛续上了那年雪夜未尽的缘分,又溯到了日后他为她牵马执镫的模样。
寒刃照月色,剑锋泣噙着血。
剑身上,是两道纠缠的人影,斩过时光的罅隙,来到往时与明日,由初雪直奔至无尽的烈阳。
而它,也正逐着月,向月而行,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