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景着实有几分微妙。
一柄素纸伞下,不过是两个年岁尚轻的少年少女。女孩探出小手去接那飘落的雪花,比她略高些的男孩却将伞举得更高,偏过头去,脸上还留着未散的红晕。
这方寸庭院里,静谧安然。
霍云飞瞧着她这般模样,掩住眼底情绪,不由问道:“你见到雪似乎很欢喜。”
“这是我头一回见雪,从前只听她们说起过。”
掌心的雪因她的温度而融化。
她眼眸亮晶晶的,迎上他的目光:“你从前定是见过的吧?”
“是。”他眼神倏然暗了暗。
他确实,见过太多太多的雪。
都在边塞。
霍康常年镇守边关,军帐灯前,望着父亲已然霜白的鬓角,霍云飞心知肚明,父亲在朝中并不受重用,这才贬至此地。名义上说得光鲜,实际的分量明眼人自是清楚。
父亲觉得边塞苦寒,不忍妻女受苦,便将母亲与妹妹留在京中。唯有霍云飞留在这苦寒之地,陪伴父亲。
霍康练兵极严,待霍云飞也从不当孩童娇惯。他稚嫩的背上,早已布满狰狞新旧伤疤。知晓了京中公子们已然纵乐寻欢,眼看着漠边,这孩子脾性终究还是起来。
那日飘雪,他闹起性子,任霍康如何劝诫责骂,只将头埋在被衾里不肯起身。待他再醒来时,帐外已无声响,桌上唯余一副碗筷。
他抽了抽鼻子,望去。
碗里盛着他最爱的酱鸭肉——这滋味,他只在京中的家里尝过。
他独坐帐中,望着帐外纷扬的雪,细细咀嚼着那肉,没了父亲的唠叨。
却觉滋味苦涩,难以下咽。
不知怎的,他忽然披上长氅,疯也似的奔向练兵场。但见苍茫荒野之上,飞雪漫天之中,无数将士挺立如松。
而霍康立于军前,发鬓间早已分不清是白发还是雪花。他朝霍云飞投来一瞥,目光深沉。
“爹,我来了。”
自那日后,他再未叫过一声苦,再未缺过一日操练。
边塞的雪,他想他会永远记住。
“京中从不落雪,你从前的冬日,都不在京城久住么?”
“嗯。”
其实若不是这次祝寿,可能也不会再回京中。
自然,也不会被那几个皇子捉去戏弄,也不会攀墙匿丛,见到她。
他目光又重新落在她脸上。
因着寒意,她将半张脸都藏进毛茸茸的貂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
又急急躲去一旁。
“很热吗?你脸很红。”楚昭月问道。
不仅如此,她还注意到,他握伞的手很是勉强,腕间青紫愈来清晰。
毕竟是刚被卸了骨,又重新接上。
于是她踮起脚,趁他微怔的刹那,自他手中接过那柄纸伞。
“公主……”他欲言又止,想要再接过那伞。
“让我来撑便好。”她浅浅一笑,打断他将要说的话。
“常落雪的地方,定是个好地方。”
她再度仰首望天。
该如何同她说呢?说那些风花雪月全是虚妄?虽说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多爱咏雪,可那都是在清茶丝竹间,在吟诗作赋时,方才显得风雅。
于他而言,于边塞而言,于千千万万的将士而言,每一场雪都意味着一场漫长的鏖战。若朝廷下拨的粮饷被贪官污吏入了私囊,若饥寒交迫的流民挺身走险,若分配的物资捉襟见肘,若边塞号角骤响需即刻迎敌,若纷纷大雪封住紧要关隘……
这背后,不知要折损多少将士的性命。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但望着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他终究咽下了这些话。
不忍扫她的兴,更愿她一生都能保有这般烂漫心性。
“是,公主说的对……”
楚昭月见他话未尽的模样,不禁蹙眉,正待细问。余光中却瞥见一火星自树丛中倏地蹿起,空留青烟一缕于夜色之中。
宫中,怎会突然在树丛间燃起烟?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后退半步。
“霍……”她忽然记不起他名字。
“霍云飞。”他看出她的窘迫,顿了顿,“公主这次可要记牢了。”
“嗯,我记住了,霍云飞。”
若方才的信号当真意味着危险,留在殿内无异于瓮中之鳖。唯有置身室外,尚有一线生机。
凭着对这片宫苑的熟悉,前方,若她没记错,该是一片山茶花丛——是宫中花匠精心培育的鸳鸯凤冠。
“我们走。”
纸伞坠地。
来不及顾虑,甚至来不及细想。
她提起裙,牵住他的手。在夜色与雪色的交界之处,那抹葵扇黄与搪瓷蓝,一同隐入纷扬的雪帷。而那腕间的青紫,在雪光下晃晃漾漾。
似乎,也没有那般疼了。
茶花丛近在眼前。
鸳鸯凤冠,霞帔朱红绯粉绛,层叠团簇,花重呈锦,月下泛着光泽。
她牵着他俯身钻入花荫,惹得枝叶乱晃,震落簌簌芬芳。
她往前探路,他便在后,伸着胳膊,为她挡去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