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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茶枝藏得稚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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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情景着实有几分微妙。

一柄素纸伞下,不过是两个年岁尚轻的少年少女。女孩探出小手去接那飘落的雪花,比她略高些的男孩却将伞举得更高,偏过头去,脸上还留着未散的红晕。

这方寸庭院里,静谧安然。

霍云飞瞧着她这般模样,掩住眼底情绪,不由问道:“你见到雪似乎很欢喜。”

“这是我头一回见雪,从前只听她们说起过。”

掌心的雪因她的温度而融化。

她眼眸亮晶晶的,迎上他的目光:“你从前定是见过的吧?”

“是。”他眼神倏然暗了暗。

他确实,见过太多太多的雪。

都在边塞。

霍康常年镇守边关,军帐灯前,望着父亲已然霜白的鬓角,霍云飞心知肚明,父亲在朝中并不受重用,这才贬至此地。名义上说得光鲜,实际的分量明眼人自是清楚。

父亲觉得边塞苦寒,不忍妻女受苦,便将母亲与妹妹留在京中。唯有霍云飞留在这苦寒之地,陪伴父亲。

霍康练兵极严,待霍云飞也从不当孩童娇惯。他稚嫩的背上,早已布满狰狞新旧伤疤。知晓了京中公子们已然纵乐寻欢,眼看着漠边,这孩子脾性终究还是起来。

那日飘雪,他闹起性子,任霍康如何劝诫责骂,只将头埋在被衾里不肯起身。待他再醒来时,帐外已无声响,桌上唯余一副碗筷。

他抽了抽鼻子,望去。

碗里盛着他最爱的酱鸭肉——这滋味,他只在京中的家里尝过。

他独坐帐中,望着帐外纷扬的雪,细细咀嚼着那肉,没了父亲的唠叨。

却觉滋味苦涩,难以下咽。

不知怎的,他忽然披上长氅,疯也似的奔向练兵场。但见苍茫荒野之上,飞雪漫天之中,无数将士挺立如松。

而霍康立于军前,发鬓间早已分不清是白发还是雪花。他朝霍云飞投来一瞥,目光深沉。

“爹,我来了。”

自那日后,他再未叫过一声苦,再未缺过一日操练。

边塞的雪,他想他会永远记住。

“京中从不落雪,你从前的冬日,都不在京城久住么?”

“嗯。”

其实若不是这次祝寿,可能也不会再回京中。

自然,也不会被那几个皇子捉去戏弄,也不会攀墙匿丛,见到她。

他目光又重新落在她脸上。

因着寒意,她将半张脸都藏进毛茸茸的貂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

又急急躲去一旁。

“很热吗?你脸很红。”楚昭月问道。

不仅如此,她还注意到,他握伞的手很是勉强,腕间青紫愈来清晰。

毕竟是刚被卸了骨,又重新接上。

于是她踮起脚,趁他微怔的刹那,自他手中接过那柄纸伞。

“公主……”他欲言又止,想要再接过那伞。

“让我来撑便好。”她浅浅一笑,打断他将要说的话。

“常落雪的地方,定是个好地方。”

她再度仰首望天。

该如何同她说呢?说那些风花雪月全是虚妄?虽说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多爱咏雪,可那都是在清茶丝竹间,在吟诗作赋时,方才显得风雅。

于他而言,于边塞而言,于千千万万的将士而言,每一场雪都意味着一场漫长的鏖战。若朝廷下拨的粮饷被贪官污吏入了私囊,若饥寒交迫的流民挺身走险,若分配的物资捉襟见肘,若边塞号角骤响需即刻迎敌,若纷纷大雪封住紧要关隘……

这背后,不知要折损多少将士的性命。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但望着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他终究咽下了这些话。

不忍扫她的兴,更愿她一生都能保有这般烂漫心性。

“是,公主说的对……”

楚昭月见他话未尽的模样,不禁蹙眉,正待细问。余光中却瞥见一火星自树丛中倏地蹿起,空留青烟一缕于夜色之中。

宫中,怎会突然在树丛间燃起烟?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后退半步。

“霍……”她忽然记不起他名字。

“霍云飞。”他看出她的窘迫,顿了顿,“公主这次可要记牢了。”

“嗯,我记住了,霍云飞。”

若方才的信号当真意味着危险,留在殿内无异于瓮中之鳖。唯有置身室外,尚有一线生机。

凭着对这片宫苑的熟悉,前方,若她没记错,该是一片山茶花丛——是宫中花匠精心培育的鸳鸯凤冠。

“我们走。”

纸伞坠地。

来不及顾虑,甚至来不及细想。

她提起裙,牵住他的手。在夜色与雪色的交界之处,那抹葵扇黄与搪瓷蓝,一同隐入纷扬的雪帷。而那腕间的青紫,在雪光下晃晃漾漾。

似乎,也没有那般疼了。

茶花丛近在眼前。

鸳鸯凤冠,霞帔朱红绯粉绛,层叠团簇,花重呈锦,月下泛着光泽。

她牵着他俯身钻入花荫,惹得枝叶乱晃,震落簌簌芬芳。

她往前探路,他便在后,伸着胳膊,为她挡去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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