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回荡在空旷室内。
太久没碰过装了实弹的枪,扣动扳机那一瞬间江别羽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刚才那一枪造成他手臂微麻,还有短暂耳鸣,大概因此他才半天没听见那位谭秘书说话的声音。
“怎么不笑了,嗯?笑不出来了吧,乖狗。”
他似是自言自语,解除威胁般松懈胳膊让枪口对地,缓步朝低垂头颅毫无动静的哨兵走去。距离那具强壮的躯体不足两米时,通讯才终于接通似的大声刺入江别羽耳中,吵得他狠狠皱眉。
「“江长官,请您不要再靠近他了!”」
“莫名其妙。靠近他就是我的计划,你们的计划难道就是妨碍我的计划?”
「“我们的计划是让您做出选择,但您还没有做出。请不要靠近他,这很危险。”」
“哦。原来没打死啊。”
谭秘书沉默两秒后换谢森接过通讯:「“老江,你进他精神图景了?”」
“懒得去。”
「“你把他拉进你的图景了?”」
“嫌脏。”
「“那你做了什么?你那只小鸟呢,我咋完全没看见?你们刚才的对峙简直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啊!”」
“啧……小你[哔——]鸟。老谢,你想看戏就直说,我没空跟你扯废话。”
谢森在他攻击性不低的话语中意识到什么,叹气笑道:「“我懂了,江长官,欢迎归队。”」
他将通讯主频传回给谭秘书,示意她可以向上级报告结果了。谭秘书眉头紧皱,拒绝了他的要求,因为下达的任务并未完成。
连接在终端的监测数据显示,哨兵的生命体征仍然存活,但神游症也没有好转迹象。
她开口道:“江长官,虽然不知道您怎么让他暂时稳定的,但我们希望您做出更加具体的选择。我们需要准确结果向上级汇报。”
忽然和监控视频里的江别羽对视上了,谭秘书头皮一麻——这位江长官怎么知道针孔摄像头藏在哪?!他敏锐得根本就不像向导……而是一个哨兵!
这就是三年前差点成为真正首席的人吗……
「“我是做出具体选择了啊,”」江别羽收回视线,转头望向似乎昏迷的哨兵,尤其看他沁了血珠的薄唇,「“他的命留下,我负责稳定他的神游症,但不和他重建结合关系。”」
“江长官,我有必要提醒您,这不符合我们给您的两个选择。您需要做出唯一的选择,而不是否定原来的两个选项。”
「“不,至少各同意了一半。‘稳定他’,‘使用枪’,这样加起来不就是一?我说了,我可以稳定住他,只有我才能,这一点塔比你更清楚,”」江别羽举枪对准若普,再次扣动扳机,等巨大的枪响过去继续道,「“塔想要他活,你们才会找我,那么我成全塔的意志;但我不想和他重建结合关系,这是我的意志。”」
“这……”
谭秘书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屏幕里的江别羽面无表情开了第三枪。哨兵侧颈同一处皮肤被三发子弹精准擦过,终于在烧痕中裂开红线。鲜血滚落下来,很快染红了衣领。
“我明白了。请您原地待命半个小时,我立即向司令部请示。”
耳内终于清净了,回到安静时竟让人产生一种久违的错觉。江别羽离开若普身边,抱住胳膊背靠在对面墙壁,沉默地注视哨兵。哨兵通常体质优异,恢复能力极强,那只右腕和侧颈的伤已经不再流血。
上一次看见若普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九个月前。那天是圣所礼堂的晚会,安排全体学员一同观看[世界政府与塔联合&圣洛普斯教会]制作的保卫星球教育片,片尾播放的是[塔直属兵团]首席若普在光荣殿堂发表演讲。
他在圣所这些预备兵眼中大概是神一样的存在,毕竟塔近十年没有出过黑暗哨兵了——这样的哨兵有强悍的感官和情绪控制能力,不必让向导为他们梳理精神图景,不需要向导辅助,更别说其他合作。
或许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成为黑暗哨兵的若普身边根本不需要有江别羽的存在。哪怕他们16岁就成为搭档,18岁提前完成神圣的结合仪式,19岁进入执行部队服役,20岁一起被任命精英长官,21岁联合指挥了未来或许会载入史册的巴罗门岛链战争,还被塔的领袖授予荣誉勋章。
而巅峰的21岁那年,一切光明未来宛若升空失败的火箭极速坠落,最后爆炸。
「被甩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毕竟我无法凌驾于他了,」江别羽心想着,面上露出夹杂不屑的冷笑不知给谁看,「或者他找到个归宿,而我止步不前,最后得一个人履行那该死的诺言。」
不论哪一个都无所谓,因为我他妈的根本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么。
江别羽记得自己沉默望着礼堂荧幕,沉默盯着前搭档那张确实冷艳的面庞,交错的浅淡疤痕反倒令他多了几分效命的忠贞。他不带笑容,纯粹的黑瞳却点着如阳激情,远比自己暗淡无光的褐瞳有朝气。
没想到向来内敛少言、乖狗一样习惯服从自己的若普,演讲时会像领袖一样自信真诚,用真正令人信服的强大情绪感染在场所有人——演讲最后的收尾,他令全体学员心潮澎湃,掀起海啸般高耸的欢呼鼓掌声,却唯独没有打动江别羽。
因为他满脑子想着月光与泪是如何浸透那对黑瞳,它们滑落若普通红的眼尾,在他难忍的呻吟中被自己尽数舔去,肉身交叠的冲撞间以另一种滚烫返还进他体内。
这位从前线退下来的媒介人忽然恼怒。众人开始高唱圣歌的瞬间,他伸手关掉了一直随身佩戴的助听器和视觉辅助仪,尽力逼自己不要再想往事,很快陷入视觉和听觉的混沌死寂中。
他静静呆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在一座被海洋包围的孤岛上。常来驻足的少年离开了,而四面海水无边无际,他将永远止步在此,直到死去。
「“老江,”」安静许久的频道传来谢森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痞了,「“还是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