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既白脸上倒是看不出有什么难过,他小心翼翼收好字帖,拿出一个紫檀盒子,交到阿采手上。
“钱庄所有的字据都在这盒子里了,替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你们不用回来复命,把钱分了,暗网由你负责,就地解散吧。”
这话就像是平地惊雷,吓得阿采噗通跪下,差点把盒子摔出去:“主子!属下和弟兄们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责罚就是了!”
阿采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虽小,本事却高,是章既白一手带大的小孩。
如今这人悲惧交加地跪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章既白原本那些话就很难说出口了。
“唉,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章既白扶他起来,“这些年你们为我寻人,替我办事,从无懈怠,我都知道,也很感激。但是……”
章既白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来,只是那笑中苦意都快溢出来了,无声无息占据了整个屋子,阿采觉得自己呼吸之间也沾上了他的苦味,望着章既白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泪顿时涌上来。
“但是……我找不动了。”章既白撑着桌子缓了一会,才慢慢朝窗户边走过去,吱呀一声将窗户彻底打开,风吹进来,章既白竟然晃了一下,像是要被这微风吹倒一般。
阿采不知道他是因为几个月来无法站立而晃动,还是他心里支撑的东西坍塌了,所以才站立不稳。
“主子……”
“我也不想再等他了。”章既白的声音飘散在风中,苦涩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竟然让人的味蕾麻痹了一般,阿采不觉得比刚才更苦,他自己却比刚才更难过。
章既白太平静了,像是一种彻彻底底绝望的平静。
“我等了他很久很久,现在,我不等了。”章既白笑起来,歪着脑袋望向院子里遮天蔽日的花树,像是赌气,又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但那解脱带着不甘心,带着不自愿,带着无能为力,带着被迫妥协,因此这赌气又变成了最寻常的苦笑,喃喃着一遍遍重复:“我不等了,我再也不等了。”
“主子……”阿采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是洪水一般,安安静静地冲击着他的心脏,“主子……裴家大少爷不在了,不用主子吩咐,我也一定会替裴少爷报仇,把当年害他走丢的人一个个揪出来……主子、主子……您别难过,我去把他们都揪出来,求您别这样吓我……”
章既白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户,像是忽然温柔了许多,“哭什么,我又不会去寻死。”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像是累得很,手臂沉沉无力,在阿采肩膀上拍了拍,难得温声安慰:“别哭了,替我找出那些人,我还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阿采哭得更凶了。
正哭着,钱管家在外边说,王妃回来了。
阿采哭得一抽一噎,断断续续道:“他不是跑了吗?”
章既白也觉奇怪,让管家进来回话。
管家便将王妃这一整日的行踪一五一十说了,章既白听完,有些不懂,“他什么也没干,逛遍了大半个京都的茶楼?”
阿采抽抽嗒嗒:“他、他这是何意啊?”
管家连忙堆上笑容:“不如请王妃前来,王爷当面问问?”
章既白本有心想要放他走,没想到这人竟又回来了。但裴玉频已死,他弟弟如何,章既白再也无心理会,一想起那双极为熟悉的眼睛,再想到这双眼睛或许像极了他的哥哥,而他哥哥又……
章既白闭上眼睛,勉强扫除脑子里那些悲伤难缠的情绪,漠然道:“不必,以后王妃要何去何从,都不用干涉,也不必再来报我。”
想了想,觉得王妃会再次回来,或许是因为现钱的缘故。
他自认已经给得够多了,因此没打算给他银钱,如今他或许囊中羞涩,那最后再帮他一次也无妨。
“管家,你找个由头,给他送些银两。”
管家还想再争取一把:“王妃回来的时候,还给王爷带了很多点心,哦对,还带了醉仙楼的八珍鱼片粥,此刻正在外头……”
“让他安分在萤雅轩待着。”章既白的双腿还疼着,因此更加不耐烦,打断他:“别来烦我。”
管家见他离开了轮椅,便知他现在双腿定十分难受,也不敢在这关头上拱火,只好讪讪地闭嘴,垂头丧气出去了。
他知道王爷为着裴家公子的事伤心,本想着前一日王妃还能劝动王爷进食,说不定这次也可以。没想到,这回谁来都不管用了。
院子里孟蒲青拎着食盒正来回走动,忐忑不安,一见管家出来,顿时迎上去:“怎么样?”
管家摇摇头。
孟蒲青“啊”了一声表示遗憾。本想抱大腿暂时解一解没钱的窘境,好歹再在王府里赖上十天半个月,等他的话本卖出去,就能有收入,然后搬离这里。这一整天他没干别的,全在想这件事。
他觉得昨晚想要逃跑实在过于冲动了,反而更容易惹章既白怀疑自己心虚,届时只怕再怎么解释都没用,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章既白没有证据证明‘裴玉锦’间接害死了他的白月光,那他还不如留下来,他小心一点,甚至谄媚一点,是不是保住命的机会要更大一点?
管家见他出神,又笑道:“王爷虽嘴上不说,可他心里是关心您的,这不,听闻您今日出门,王爷还怪老奴不懂事,忘了嘱咐下人教曲莲姑娘多带些银两。”
听这意思,看来章既白还愿意给他钱?
果然白月光的力量很强大,即便自己身上疑点还未解除,但只要占着白月光弟弟的身份,章既白也不会亏待对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时候挣了钱再想办法还他。
孟蒲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王爷实在贴心,那我就……”
话还没说完,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巨大动静,听声音,像是有桌椅被什么带着摔到地上去了。
孟蒲青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又忽然想到,这不正是讨好他的好时机?
于是将食盒往管家手里一塞,大步地往屋子里走。他还未完全习惯穿这长袍,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着袍角下摆,踉跄了好几步,几乎是连摔带跑地跌了进去。
把管家看得感动不已:王妃多担心王爷啊,要是王妃能取代那人在王爷心里的位置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