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花枝随风摇曳,偶有花瓣飘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被轮椅的木轮子毫不留情地碾得粉碎。
微风从窗外透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曲莲终于平复下来了。
有一次她上街给少爷卖画,偶然见有人用木板车拖着两具尸体招摇过市,连个破草席都没有。脸上身上的血痕惨不忍睹,她不小心瞥了一眼,撞见最外边那具尸体被削掉了半个面部,其状不忍直视。
街边逐渐站满了围观的人群,人们议论纷纷,说那位新入京的王爷竟如此残暴,隔三差五就玩死几个清倌和少女,活该他双腿残废。
这件事她至今没敢告诉少爷,听到替嫁消息时,曲莲忧急如焚,本想将这些都告诉少爷,谁料少爷自侯夫人来过一次之后便像是心如死灰似的,曲莲便不敢多嘴再去激他了。
“少爷,快好了,您把眼睛闭上。”曲莲对少爷替嫁一事抱着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其实他们谁都清楚,替嫁一旦事发,第一个死的就是少爷。现在事情还未被揭露,没想到王府里还隐藏着这样大的危险。
她必须将少爷彻底改头换面,要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小心仔细,保准任谁都看不出来丝毫破绽!
“您肤色太白了,我把您脖子遮一下。”曲莲微微松了口气:“马上就好了。”
然而她这个口气还是松早了,大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整齐划一的轻微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平静悠长,却砸得曲莲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王爷到——”
孟蒲青正听侯府的八卦听得入迷,恨不得将这些现成的八卦当场拿笔记下来,谁料那位宴王会突然跑来。
“快收拾干净,我先出去。”
孟蒲青说着站起来,曲莲不放心地拉着他,惊惧摇头。
“没事没事。”孟蒲青轻声说:“我现在还是侯府的大少爷,他一时半会不会为难我的。”
他刚从屏风后面出来,一行人已经进了屋子。
孟蒲青连忙行礼:“见过王爷。”
行了礼,却半天没听见动静。从他低头垂目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小半截轮椅,和铺在轮椅下端一尘不染的白色袍角。
四周针落可闻,这么多人在屋子里,却连半点呼吸声都听不见。
沉默的时间越长,孟蒲青心里越没底,但他不敢抬头。
轮椅沉重而缓慢地靠近他,孟蒲青一动不敢动。他听见一声压抑的、颤抖的、陡然粗重的呼吸声。
上方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沉重地压下来,像是恨不得将他钉在原地。
“真像……”
他听见那人这样说。
像是带着厚重潮湿的思念,带着千难万难的委屈,带着蚀骨焚心的疼痛和怨恨,而这怨恨又在那声微不可察的、颤抖的尾音中,显得无足轻重。
“起来。”一只宽厚的手掌伸到他面前,孟蒲青有些摸不准,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要牵他起来?他没这么好心的吧?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手掌送到对方掌心里时,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收回去,显然是孟蒲青自己误会了。
“多谢王爷。”孟蒲青起身,下意识去看对方的脸。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孟蒲青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张脸长得好看,余光便瞥见章既白几根手指狠狠掐在轮椅扶手里,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下一刻就能将半个轮椅捏碎,仿佛平静的海面底下正孕育着一场无法预估的海啸。
“眼睛……”章既白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竟然一时没能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
“……更像。”
孟蒲青心惊肉跳,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不是吧大哥,你跟画像上的是有多大的仇啊?连眼睛像你也不放过么?”
章既白陡然闭上眼,将头偏开,过了好一会,才漠然道:“你的婢女呢?”
“她有事……”
话没说完,屏风后一声膝盖触地的闷响。
“什么人?”轮椅后带刀的侍卫也跟他主子似的,一开口就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出来。”
曲莲跪在地上,从屏风后膝行出来。
“奴婢……见、见过王爷。”
章既白只扫了她一眼,视线又转回到孟蒲青身上,在触碰到对方的眼部时,被火苗卷了一下似的迅速收回来。眸子颤了又颤,抖了又抖,却只敢停留在那张灰蒙蒙暗扑扑的脸上。
样貌平庸,眼睛却生得那样明艳灵动,实在与他的长相一点也不符。
章既白垂下眼帘,手腕微抬。
立刻有侍卫将画像打开。
“仔细看看这幅画,认识上面的人么?”章既白的嗓音有些低沉,加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周身气压逼人,像是已经能闻见海风逐渐躁动的咸湿气味。
曲莲颤颤巍巍抬头,只看了画像一眼立刻垂下,惊惧中本能地看向孟蒲青。
她的身体逐渐颤抖得厉害,却始终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甚至隐约有要一头撞死保住秘密的征兆,看得孟蒲青眼皮跳个不停。
千钧一发之际,孟蒲青笑着走上前端详起来:“欸?倒是很像我那走失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