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琅把住箱子拉杆没给她拿,习惯性地嘴贫。
被他妈一掌拍在了后心:“怎么说话呢?就不能是你妈看到你高兴吗?”
等到了家,周琅才知道什么是“他妈高兴”。
“这,这是什么?”
他瞪着家门口鲜亮的横幅——气吞山河拉了快两米长,加大加粗的烫金字正迎风招展着,惊得他腿一软差点箱子脱手。
“你秀芳嬢嬢给你定做的啊,庆祝你高考考得好!”
“那真是,谢谢她了……”
周琅艰难地从上面移开双眼,迈上了台阶。他把箱子放到玄关,转过身说起了正事:“妈,陈老师让我先去学校找她填志愿。”
“对,之前两家招生办的都来过家里了,找你签约你不在,后来陈老师说你跟她商量过了,回来再填,”周女士风风火火地又取回钥匙,对站在一旁的周爸说,“你去订桌子,我跟幺儿填好志愿大概正好饭点,记得别订上次那家!不好吃……”
她一边说一边往大门走,周琅跟在身后,趁他妈不注意,一抬手就扯下了那横幅,眼疾手快地卷一卷塞到了角落的花盆后头。
周爸看着他的小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点回,路上注意安全!”
周女士今天是化了妆出门的,她天生就白,虽然不够窈窕,但骨架匀称也是个清秀的美人,再穿一身绿色套装,气质斐然。
周琅七分长得像爸爸,唯独一对酒窝遗传了老妈,这时下了车,母子俩说说笑笑地往学校里走,学弟学妹看见风云学长返校,有几个跃跃欲试想上去搭话,看见家长在旁也只能无奈缩回。
人走了还小声讨论着:“周琅妈妈也好好看啊!”
“但他长得不像他妈妈啊……”
“对啊,那他爸估计也很帅!”
“算了算了,颜值只是人家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了,我听说他家做生意很厉害的,有人看见他坐几百万豪车上学……”
“成绩又好还长得帅,他到底有什么短板啊……”
同学细碎的交谈并未进入周琅的耳朵,他表面淡定从容地插着兜,还有空跟他妈讨论等会儿的菜单,其实心里真有点慌。
进到办公室后,这一点慌直接被放大百倍,转嫁给了周女士。
“你说什么?你要报港大?!”
“对。”
“对你个头对!清华北大你不选,跑香港那么远?是不是你哥带你心耍野了?”
“没有。”
办公室里有不少人在,陈老师勉强打了下圆场,似乎没什么用。
“周琅妈妈,你先别急,这里人多不好说话,我们去隔壁小会议室谈好吧?”
周女士忿忿的被陈老师拖住朝外走,掉过头一把扯过了周琅的胳膊。
男生被拽得一个趔趄,但脊背是直的,很有一股子不屈服的姿态。
“你说你怎么想的?大学四年,我和你爸想去看你还得办通行证?你要想体验国际化校园,你早说不好吗?念完大学一样可以再出国啊……”
“和这些没关系,我就是想报港大。”
“你!”
到了小会议室,陈老师刚关上门还没回头,这头又吵起来了。
“哎哎,别动手,有问题我们好好谈。”
“陈老师,你看这小子是想好好谈的样子吗?”
周琅僵着脖子,坐得像只公鸡,但只有样子摆得唬人。
陈老师带他三年,把他的性子早摸清楚了,一边给气得不轻的周女士倒水,一边磕了下周琅的鞋帮。
“周琅,你说话呀,想报考港大,就好好跟家长说说自己的理由,争取得到父母的理解。”
男生搁在膝盖上的手虚握了握,定了定神才道:“妈,这一个月我仔细考虑过了,也做了很多功课。首先是大学专业,我想学法律;其次,港大的法学专业QS排名也高,学习后期如果要实习,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和商业枢纽,这方面的人才需求也很旺盛,能给我的专业提升带来很多助益。”
他顿了顿,看他妈情绪没再那么激动,才接着道:“……而且,就像您说的,如果以后出国,那港大的教育环境也是和国际接轨的,最重要的一点,我不觉得考得好就一定非选北清不可,报了港大后,我还能离哥哥近一点,这样人生地不熟的,互相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后面这句他之前在电话里没提到,陈老师听了有些意外,问道:“周琅妈妈,周琅还有个哥哥在香港?”
“是,”周女士前面都听得淡淡,到最后才微微变了表情,简短地给老师说了下,“是我妹妹家的孩子,在香港发展。”
“可是你到香港上学太远了!爸爸妈妈要去看你真的很不方便啊……”
“妈,寒暑假我又不是不回来,再说北京就不远吗?飞机来回时间都差不多。”
周琅见劝说有用,又诚恳地补充道:“最重要的,相较内地院校,我发现自己更喜欢香港的生活环境,虽然压力大,但也能帮助我成长,再说了还有肖儿在呢,有问题他会帮我解决的……”
话说到这儿,周女士坚决反对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陈老师冲周琅使了个眼色,叫他出去候着,自己想再劝一劝。
周琅一看,麻利儿地找了个借口:“妈,我出去打个电话,问爸爸吃饭的地方订好没。”
他小心翼翼地带上门退了出去,靠在墙边拍着胸口,重重地吐了口气。
好险,刚才要不是陈老师在,差一点就遭捶了。
他走远了些,确保他妈从会议室里看不见他,才掏出了手机。
从上了车一直到刚刚,周琅都忍住了没有看手机,可这么久的期待攒下来,一下子却给他砸了个大的。
祝青竟然还没有回他消息。
照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大白天的,只要不是在排练,祝青是不会这么长时间不看手机的。
他伤好些了吗?会不会是发炎严重去医院了?
周琅越想越急,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然而直到自动挂断,祝青也没有接。
他听着忙音愣了愣,眼皮不由自主地重跳了一下。
这时楼道里倏地蹿出来一缕风,气流飞快地从小腿掠过,是凉的。
周琅猛地闭了闭眼,生出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匆忙间他又拨了第二通电话过去。
结果一连三通,都没有人接。
他没办法,只好打给Kevin。
响了两声却被无情挂断。
周琅一下子呼吸都停了。
好在很快来了条信息。
Kevin:怎么了?我在开会。
周琅瞬间松了半口气。
zl:阿K哥,我打不通祝青的电话,他去过机场后有找过你吗?
Kevin:没有,大概有事忙没看手机,你过会儿再打试试。
周琅停了停,还是有些不放心。
zl:那你看见我哥了吗?我早上出发前给他发信息,他到现在也没回我,他会不会去找祝青啊?
他比较担心肖复殷顾及他在,还能压着脾气,他一走,万一他哥气不过又去找祝青麻烦就遭了。
这次Kevin没有秒回,信息过了几分钟才到。
Kevin:也没见到,不过你别担心,有我在,你哥不会把祝青怎么样的,你先安心在家呆着吧。
话是这么说,周琅却一点心也安不下来,恨不得现在就把志愿填好,吃完饭就飞回香港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就光听他哥的话,昨天就应该先带祝青去医院处理伤的。
他那个人外表看着懒散无谓,比谁都娇气不扛事,真到受伤受委屈,绝对会一个人躲起来硬挨。
周琅气得给了自己一拳。
也就是这一下,正巧被出来的周女士瞧见了。
“不答应你报港大就自残啊?”
听这话音,难道是有戏?
周琅一喜,腆着脸就凑了上去:“妈,你同意我报港大了?”
“我同意也没用,家里还有你爸呢。现在跟我去吃饭,回去再慢慢商量,反正有三天时间,不急这一会儿。”
“别啊,您在家一向说一不二,您都同意了,我爸肯定不会有意见的,我们现在去陈老师办公室就能填,填完了去吃饭不是更好?阿林他们还约了我吃夜宵呢……”
“填志愿这么大的事是我和你两个人就能说了算的吗?你别跟我这磨叽,不许耽误人陈老师时间了,为你们这帮小崽子陈老师都瘦了,明天你给我早点起,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陈老师拢了拢头发,笑容欣慰地看着母子二人下楼,周琅不知道说了什么,被周女士一把拧了耳朵,捂着脑袋蹿没影儿了。
“哎……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出分那天她就听周琅说了想报港大的事,当时她也不理解,是周琅和她讲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后,她才勉强答应帮着劝一劝。
还得是父母开明,能听进去孩子的意见最好了。
两代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想要建立良好的亲子关系,不互相理解可不行。
避过午间的堵车潮,不太愉悦的周家母子二人到了饭店。包厢里,周爸本来欢欢喜喜地带了酒打算庆祝周琅大学定下来,结果母子俩一个板着脸,一个垂着头,倒叫他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了这是?”
“你问你的的宝贝儿子!”
周爸拉过周琅,小声地问:“填个志愿都能惹你妈生气啊?”
“不是爸,”周琅凑过去为难道,“我想报港大,没提前跟妈妈说而已。”
“什么?!你要报港大?”
周琅猝不及防被炸了一耳朵,万万没想到他爸反应比他妈还大。
“爸,你……”
“我不同意!你这才去了几天,回来就说要改志愿,想一出是一出!提前和你妈、和我商量了吗?我坚决投反对票!”周爸说完就问周女士道,“志愿填了吗?”
“没呢,想回来和你商量了再说。”
“那好,我的意见就是,我不同意!”
周琅:“……”
这酒还没喝呢,怎么歘一下就炸了?
一家三口快一个月没见,也没能好好吃顿饭。
周琅浅浅扒了几口,手机响,阿林几个在那头问他能不能出来,他起身打个招呼想走,没想到却被扣了下来。
周爸一仰头干了半杯酒,皱着眉指他道:“从今天开始到填志愿结束,你哪儿也不许去!给我在家好好看看那个填报指南,好好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来。”
周琅沉着脸坐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又在桌子底下摸出手机,置顶聊天仍旧安静如许。
从机场分别开始,祝青已经整整半天没回他消息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的不要我送你回去?”
阿力在外面帮忙开门,祝青一只脚踏出车厢,手却被尧泽牵住。
“不用。”
“那你把这些带好,按时擦,”三爷拎过医生开的药递给他,“演出在即,化妆造型,嘴巴里有伤的话,到时候要受罪。”
祝青依言接过,迈出车外又弯腰凑近车窗问:“对了,你和导演谈完演出地点了吗?内地的场打算加几个?”
“你有属意城市?”
“其中一站,选在重庆吧。”
三爷眉峰一挑,表情耐人寻味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好半晌才缓慢地说了声“好”。
祝青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也就没必要遮掩。
更不屑于解释。
他知道对方都懂。
就这段关系而言,他和尧三有太多不对等的地方,地位、金钱、投入程度,甚至彼此对“爱情”的认知和对“忠贞”的要求——一个要绝对真诚的心,另一个只在乎身体由自己掌控。
偏巧他不要三爷的身体,三爷也不在乎他的心在哪里。
一拍即合,是另类的诡异和谐,竟也能合衬到如此。
实在是荒谬。
祝青等他车开走,径直走进了路边的一家理发店。进了门他先凑近镜子扒开嘴唇看了看口腔,三爷的私人医生手段果然高明,不过半天,伤口已经愈合大半,不再叫他痛苦。
店员走来询问道:“先生,要剪发还是?”
祝青拈一张纸擦手,丹凤眼温柔地弯下:“染黑,剪短,劳烦。”
顾客要求虽简单,弄完天也差不多黑了。
祝青端坐着几乎眯了一觉,被拍醒时一睁眼,恍然看见镜中的自己,如十八岁时的青葱少年模样,居然有些没认出来。
“剪这么短?”他伸手压了压头发,原本遮住眼睛的额发现在离眉毛还差了一截。
“剪太短了吗?”店员捋了一撮头发,又扫了扫,“但是你脸型好,眉骨高,露出眉毛的话,眼睛的优势会放大……虽然长□□亮,但这样的短发把脸都露出来了,偶尔也可以尝试下,别浪费了美貌啊。”
祝青微微点头,笑着起了身:“剪都剪了,挺好的,就这样吧。”
“好。”店员带他去结账,问起祝青有没有ig,想给他拍张照片发在店铺官号,到时候圈他。
祝青笑着婉拒了,只说不太方便。
周琅一天到晚盯着他的社交账号,就算是被人圈,也会顺藤摸瓜地找过去——不知道跟谁学的这毛病,粘人、查人,大大方方,一点不遮掩。
祝青走出店面,熙攘的街道瞬间便将他包围了。
黏湿的空气纠缠着每寸皮肤,多走一步,就多一层粘滞的磕绊。
他发着呆走了十来米远,忽觉有些空落落的,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抬头仰望,见远处高楼又高楼,香港这座巨大的鸽子笼,门仿佛已重新闭合,又加盖了厚重的绒布毯子,令人喘不过气来。
祝青站在街边,双手冰凉地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大口,肆意地过肺后再吐出,如此几次,终于感觉好了一点。
但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孤独却袭击了他。
他茫然地看向周围的华灯初上,有妈妈牵着结束补习的孩子往家走,情侣们挽着手甜蜜说话,还有结伴而行的老人们……他转个身背靠栏杆,左顾右盼,突然迷茫起来。
剪完头发了,然后呢?
然后自己该去哪里呢?
肖复殷现在应该顺着尧三的计划,自己正往陷阱里跳;Kevin很大概率又在加班,就算没有,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无法回去。
甚至无法用“回”这个字。
可是,夏天才刚开始啊,祝青。
剩下的夏天该怎么熬呢?
烟快抽完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点开了手机。
静音了一整天,期间祝青勒令自己不去看,任凭它在余光里亮了无数次。
机身被捂得微微发烫,早上出门电就没满,接收了一整天的电话短信轰炸,此时已经见红。
祝青点击未读展开,一条条翻阅了起来。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回去了吗?”
“到家了吗?别忘了擦药。”
“我现在回学校填志愿,填好了告诉你。”
“你吃饭了吗?我在陪爸妈吃饭,好久没回来,感觉路都变了。”
这是上午的部分。
“给你看黄桷树,是不是和香港的细叶榕很像?”
“[视频],给你看我妈朋友给我订的横幅,我一回家给我吓一跳!立马给扯下来了。”
“祝青,你在干嘛?怎么不回我电话……”
这是下午的部分。
然后是半小时前。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阿乐。”
“我填好志愿马上会回去的,最多就三天。”
“祝青,你理我一下好么?我很想你。”
不过晾了他一天,洋洋洒洒就有一百多条信息,十几通未接。
这戒断反应严重得有些出乎祝青的意料。
人都回去了,干点什么不好?
吃饭、陪家人、聚会,实在不行和朋友约出去玩,怎么都好过不停地给一个不会回复的人发消息,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