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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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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的情绪袭来,祝青快速皱了几下眉,却只能无措地低了头,任由着眼泪潸然落下。

金属的裤带从腰袢上滑出尾端,跟随主人的动作一下下点在椅子上,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像怆然的钟鸣,不断钻入耳朵。

而他独自一人,坐在来来往往的旅客中间,情难自抑,被无边的悲伤淹没。

是谁说的无心者无痛?只要入局,就不能全身而退。

自以为的冷情只存在于想象中,真到了抽离的那一刻,那些不曾出现的难以割舍,会决然地反噬其主,如灭顶的海啸,瞬间就能将人撕碎。

祝青弓着腰,耸高的肩胛骨突兀地立着,宛如一座矮矮的坟。

内里疼痛汹涌,眼泪接连不断地砸向裤子,他努力忍下,还是哭到抽噎不止。

银发遮挡的一双眼痛苦到没有半点色彩,他一遍遍擦着,又胡乱抹掉,不知道多久才勉强能睁开眼,一刹那,正对上腿上的伤。

——这里会留下疤痕,也许一两年都难以消除,但他想:总有一天,疤痕会淡去,总有一天,他会忘记周琅。

……

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香港的天空是灰色的,欲来的山雨被封在外面,风浪还未刮至。

祝青心如刀割地咽下酸楚,任由着港铁的冷气阴干了自己潮湿发霉的内心,然后带着一身的义无反顾,以充盈的欲望锻造出坚硬的盔甲,回到了港岛。

他无比清楚,欲望是不能逃避的,想好好恋爱是欲望,想爬上高位是欲望,就算是孤独出世、远离尘嚣,也都是欲望。

欲望不分高低,无论贵贱,想对一个人好是欲望,想杀了他喝干他的血也是欲望。

现在的祝青,入戏太深,唯有欲望是不掺假的——他的欲望很痛苦,除了难以实现,还有百爪挠肝的愧疚。

也许到真到了他支撑不了的那一天,会是最真诚、最纯净的欲望来杀死他。

可祝青无畏亦无惧,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打算要肖复殷偿还罪孽。

为此,不过是牺牲一段真挚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到达中环的车辆停下,他迈出车厢,给尧三发了条信息。

“静候佳音。”

那边很快回复:“有空出来吗?请你喝茶。”

熟悉的座驾不多时便到达,走的却是条陌生的路。

祝青问前面副驾的阿力,对方回答大佬在冲浪,所以无暇来接,他们现在去的是三爷另一处住所。

香港富人选住宅,最看中风水,要依山傍水靠龙脊,居高望底呈屈环之势。

车子停下,祝青一眼就望到海滩后面的高楼住宅,几栋主楼声势堂皇,两边的楼向侧边延长展开,就算再不懂,也知道位置上佳。

三爷人还在海上驰骋,远处高高的浪花翻滚得正汹涌,他站在冲浪板上随浪前行,身形矫健若游龙,偌大的蓝色海洋上只有他一个人,大概是专门清了场。

阿力在岸边call给他,示意已将人带到,很快便有人过来,带祝青上了一辆摩托艇。

两人在海上汇合时,尧泽已停止了冲浪娱乐,正站在甲板上,赤着上身挂一条浴巾擦头发。

祝青握住他的手被拉上船,先晃了两下。

“站稳,不然我要系绳子在你腰上。”

尧三笑了他两句,刚要转身却发现了他嘴角的青肿。

一手摸过去,惹来祝青忽然向后躲,险些栽下海。

尧三长臂一捞把人带到了怀里,沉声问道:“肖复殷弄的?”

“多此一问。”祝青撇下他,径自顺着扶梯去到二层。

知道他要来,专业厨师早就备下了吃食饮品,见客人上来,不妨短暂的惊艳,正要开口为他介绍餐点,跟上来的三爷一挥手直接叫人离开。

祝青坐下来,从旁边扯过一条毛毯披上,掠过满目的食物,兴致缺缺地端起了一杯咸柠七。

船开得很稳,但尧三在他旁边落座,也带起不小的颠簸。

祝青半边脸痛,只能用另一边咬吸管,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动作轻点。”

尧三冷脸:“这话你怎么不对跟你动手那人说?”

“我跟你说才会有用。”

“你也知道。”

“痴线。”

看他莫名其妙扬起的嘴角,祝青忍不住翻个白眼,上一秒担心得跟真的似的,转眼注意力就跑偏。

尧泽浑不在意小猫挠人,帮他拎一拎滑落到胳膊的毯子,又叫人上来,把桌上的水果拿去榨汁。

祝青选了个青提,慢慢捧着杯子靠躺了下去。

二层上面有遮阳,但海风无孔不入,他陷下去一点,懒得用手去拨四处乱飞的头发,就歪头在靠背上蹭。

倒是越蹭越乱,把自己都要蹭毛了。

尧泽看见他这种懒得骨头都软了的样子就觉得可爱,一口水笑得要溢出来。

“你头发难受不会讲一声叫我帮你?”

他把对方黏在脸上的头发撩到后面,又取下自己的墨镜架在祝青头上。

银色碎发稳稳地被框住,世界都清晰了许多。

祝青像只被摸顺了毛的银渐层,舒服地闭上了眼。

挺好的,漂在海上能短暂地忘记一些烦心事,做一会儿没心没肺之人。

但是尧三不让。

“你伤口去看过医生了吗?”

“擦过药了。”

“那就是没去。”

“我可比不上三爷娇贵,多大点伤,没等去就好了。”

“那你现在好了?”

祝青:“……”

“你没话说就安静一会儿!”

“用得上我的时候叫三爷,用不上就让我闭嘴,我是不是真的对你太好?”

“是你自己乐意的。”

“说得对,我乐意。”尧三说,“那等会儿下船我叫医生帮你看,你要乖乖的。”

祝青皱眉,很想拒绝,碍于有求于人,撇撇嘴只能点头。

尧泽看得心情好,虽然中意祝青同他耍脾气,但谁不喜欢懂事乖巧的?

他心情好了,也就有闲心再多投入一些心血。

“看在他动手的份上,你想我怎么做?”三爷开口,语气一如往常,但话里的血腥味如此明目张胆。

祝青听闻,眸光一凛:“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把我受伤考虑在内。”

“这我可做不到,sweetie,不如你换个要求。”

他和祝青认识这么久,这人急了咬他捶他,动手又动脚,除了那一回打算用强的意外伤到他手腕,三爷还是很怜香惜玉的,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动他的人,上赶着送死,三爷没有不令对方如愿的道理。

祝青不清楚他一贯的手段,想也知道没什么仁义可谈,只能转移话题道:

“你东西虽然拿到,但从昨天开始,肖复殷就一直玩消失,丢了东西都不回来找……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法子逼他自投罗网?”

“是你偏要说亲自到场,不然何至于受罪?”尧三视线再次掠过他嘴角,饮一口特调,说,“其实你不坚持,我反而更容易,双重保障叫他两头受死。他找的那些人都是拿钱就能收买,姓肖的这么蠢,根本不配我亲自动手,不要说丢了一个没发现,连到手的都是水货不也没发觉么?”

“水货?那……!”祝青一下子坐直了,“他发现不对全身而退怎么办?”

“所以是双重保障,我自然还有后续手段,总归你最心软,又不要他偿命。”

祝青哑然。

为这事儿之前尧三还取笑过他,笑他丢了妹妹性命,竟然还对仇人手下留情,换作是他,根本无所谓隐瞒蛰伏,逮到机会一定干干脆脆送对方上西天。

搁以往,祝青怎么也要呛他两句,但那他天一句话也没说。

彼时的尧泽半根雪茄抽完,见他还心不在焉,伸手以指尖挑起人下巴,一口烟也喷到祝青眉眼上去:“阿青,你不会是怕弄死肖复殷,他那个弟弟会因此恨透你吧?”

祝青利落地挥开了他的手,冷眼道:“谁在乎他。”

他不过是善良惯了,就连复仇都复得心不坚意不笃,明明找了最趁手的“兵器”,那致命一刀却如何也刺不下去。

祝青有时候也痛恨自己的懦弱,要不是他总想东想西,佳怡也不会死。

“不过我还是奇怪……”

他不出声,尧三就自顾自拉进度条。

“你到底用的什么方法,叫肖复殷顺利丢下把柄,而且到现在也没起疑?他又是因为什么把你打成这样?难不成……又是为他那个弟弟?”

“小伎俩而已,三爷总这么依依不饶,不知道你以为你多中意我。”

“我中意你这件事,到底还要我强调多少遍你才肯相信?”尧三接过侍应递来的青提汁,往他身边坐得更近。

“我听说早上你还去了机场,他那个弟弟终于舍得走了?”

祝青稍微一顿,面色有变:“你又找人跟着我?”

“特殊时期,为着你周全罢了。”三爷敞着怀,新套的衬衣扣子只系到胸口,潇洒放浪的姿态,“其实你也不必瞒我,昨天发生那些……我只是不想同你计较。”

“那你还……”

不等祝青说完,他又干脆打断道:“阿青,事情到这份儿上,你得明白谁才是你能信赖的人,你要花两周时间和一个不相干的人付出虚情假意我无所谓,即便我觉得苦肉计没必要,但也尊重你,只是往后,等这件事结束,你再要想什么、做什么,就不能不由我全部包办。”

“三爷。”

祝青被他这一番话震惊许久,冰块融化后的水渍顺着指缝洇入掌心,透得他一颗心都冰冷。

他不敢信尧三竟然知道。

也对,那些人都是三爷的人,他凭一张嘴让外人替自己保守秘密,本来就是天方夜谭。

祝青了然了,但真心奇怪的,是高高在上的三爷竟能纵容他到这种地步。

由着他自欺欺人,由着他弥足深陷,然后在泥沼没过鼻喉的那一刻才伸出手来,告知自己:你只有我了,祝青。

心神再次稳定时,他方能把下半句说完:“你既觉得我所做都是徒劳,怎么会不明白,人都是在自欺欺人?”

“哼,哈哈……祝青啊祝青。”

一句话说得昭然若揭,逗得尧三仰天大笑,他一双黑眸朝天望去,锐利如鹰隼,可是一转到祝青身上,就自动蒙上一层似水柔情。

三爷拽过他的手,揩掉他指缝的湿意,温厚的手掌贴上来时,干燥炽热。

“我早说过,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乖更好,如果犯了傻,要自寻死路,我也没意见,总归这些都是你,我中意你,和你做了什么没关系,你没必要把我想成那些低贱的男人。”

卑劣之人才会在意小节,甚至以此威胁,要心上人妥协。

但三爷坏自坏得有规矩,就算祝青冷石头一个,岩浆也捂不热,但那又怎样?

哪怕祝青一颗心已然放了部分在旁人那里,三爷一样可以轻易毁掉对方,再开膛破肚,把自己要的东西夺回来。

尧泽的字典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容易做和费工夫做。

如此简单的运行法则。

祝青和他对牛弹琴,感觉他是不是被挖了心窍,对情爱之事的理解有异于常人,“两情相悦”也好,“移情别恋”也罢——三爷爱人的方式就像爱一只野猫,非要豢养,跑了就再逮回来,乐此不疲。

也许他是猎人天性,最上瘾的就是欲擒故纵,和自己的掩耳盗铃是两套路径。

祝青低头瞧见他们交握的手,尧三的手和周琅的很不一样,常年握枪的虎口处覆盖一层厚厚的茧,手背上还有零星淡化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周琅却不是,重庆市理科状元郎,唯一的茧子,不过因为写功课握笔。

他默然片刻,忽然想,有时候用三爷的思维想问题,可能真的会简单许多。

管那么多做什么,难道他被欺负得还不够?

“你说得对,也许世人本就低贱,统统都该下阿鼻地狱,”祝青反握了他的手,另一只端起杯子,将沁爽的青提汁一饮而尽。

喝得太猛,他呛咳了几声又攥紧手,心虚又决然的,眼尾绯红着望尧泽道:

“三爷,我改主意了,我想要肖复殷,血债血偿。”

“玛德!老子要他血债血偿!!”

货运码头附近某个集装箱内,肖复殷一脚踹翻了箱子。

经干燥压缩后的木浆片哗啦啦滚了一地,旁边的箱子里还有未装载完成的货,他们这次寄予厚望的东西被包装成其他物品的样子,就混在里面。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肖复殷不明白,狠狠拽过刚刚说话人的衣领,按着对方的头压到箱子边,厉声质问道:“你再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批货怎么不对?!”

“这批货是……是次品啊,装了弹药是要炸膛的,”男人被他钳住,擦掉冷汗,拿一支给对方看,“大佬,你看这支,内壁很明显的粗糙,肉眼都能看出来,压根……压根卖不出手啊。”

肖复殷一抬手把人甩到地上,拿过一支,却是迅速装填子弹,拉下保险栓,咔哒一声就对准了地上的人:“炸膛?那我就先拿你试试,看到底是你的眼睛神通,还是我关二爷照拂!”

“大佬大佬!”阿豪赶紧握住他手的腕,“肖哥,你别冲动,刘哥也没做错什么,他发现得早不是省我们的事吗?如果费这么多功夫拿不到钱,大家都白忙活了。”

“我他妈管那么多?!他们要货老子送过去!能不能用干老子屁事!!”

“是是是,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去问水哥,及时把货换回来,赶紧发出啊!”

“阿水?!你信不信现在去,他早就跑路啊!!”

肖复殷就猜到阿水没那么好心,随便谁说话都能分到他一杯羹。

他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式样的菩萨。

一定是尧三事先收买了阿水!

从突然同意他入伙开始,先是绑他马仔给下马威,再故意装大度趁机下手,现在又找人断了他退路!

连环套!好你个尧三!!

赶尽杀绝玩得好一手!

肖复殷狠狠啐一口痰,将那一箱货重重盖上摔在角落,跟身边几人说道:

“带人!出海,我亲自去!”

管他阿水还是三爷,再狠也不过是人,他肖复殷与天斗,何曾怕过?!

他气势汹汹地走出集装箱,咸湿的海风迎面刮来,不远处停泊的巨大货轮边,工人们正忙着卸货装货,一层层的浪被风卷着袭上岸,几米高的潮水张牙舞爪扑到半空,上方乌云翻滚,天际压低,黑沉沉地正往下坠。

要下雨了。

肖复殷拢起掌心避风点烟,袅袅的烟雾很快被扯散。他按一下手机点亮屏幕,用了许久的壁纸映入眼帘,是Kevin黑衣薄衫的背影停在缤纷绚烂的水果摊前。

他看了几秒,本该是犹豫的,忽又想到他有今天的报应都要拜尧三所赐。

可他跟三爷无冤无仇,对方为了谁要致他于死地,简直一目了然。

他当初的直觉果然是对的,祝青那张脸,除了做祸水,真没别的用处!

可恨他和Kevin都被欺骗,就连周琅也……

肖复殷点进未读,周琅登机前发过短信给他报备,又关心他手的伤势……看时间现在大概已经快到重庆。

周琅离开,他就没什么顾虑了,等这趟回来,他势必要将祝青扒皮抽筋,问清他到底为什么要害自己,等折磨够了再送还三爷过目,要他看看自己把什么破烂当成了宝!

有眼无珠!

衣衫猛烈翻滚着,在肖复殷瘦削的躯体上抽荡,他摘下抽了半支的烟扔到脚下熄灭,一挥手,就和几人往港口走去。

这边周琅落地重庆,兜头却是大晴天。

重庆的气温体感比香港还高,热得人呼吸都变滚烫。

他在转盘处一边等行李一边急忙打开了手机。

铃声响过几次,信息跳出来好几条,周琅扫过大概,期待的心却一下子落了下去。

没有那个人的信息。

他不死心地将飞行模式打开、关掉,迫不及待再关机一次,直到重新联上网才意识到,不是网络或信号的问题,是祝青真的没有回复他。

对话停留在自己大段的自言自语上,要不是祝青的头像还亮着,周琅真以为对方已将他拉黑。

为什么?是在为肖复殷动手的事情生气吗?

但祝青回家时,表情并没有太难看。

真是生气,又何必送自己到机场?

周琅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患得患失,离开了香港就好像心绪也化作烟花升上了高空,空气里炸成千万片烟尘,再也不能回到大地。

他感到心头惴惴,跳动发麻,于是快速地打字给对方,告知自己已经到达。

zl:我到了,一切都好。

发完又觉得不够,在表情栏里找了半天,选定一个还算状态良好的“可爱”,附了上去。

可不管是文字还是表情,甚至他挑选的这半天,都是悄然无声的流逝。

属于祝青的置顶对话框依然无动于衷。

没有那个鲜红的“1”跳出来安抚他的情绪。

就在周琅踌躇着要不要给对方打个电话时,行李到了。

他拿下箱子,踢了它一脚,想站到不碍事的地方继续,电话又刚巧进来。

是他爸妈到了。

周琅便也顾不上打电话的事了,拖着箱子就往出口走。

一路走,一路才看起那些未读,阿林他们知道他今天回重庆,已经在约他晚上聚会。

“幺儿!”周女士蹬着双翠绿的高跟鞋,眼尖先发现了他。

“妈!”

周琅穿过人群走过去,发现这段时间不见,周女士整个人简直是容光焕发。

“妈,你最近麻将赢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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