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程？”

江宴知道这是梦。

青年气质拔群，身着一身纯色笔挺西装站在灯下，正面目含笑同身旁的人交谈。

随着这一声呼喊，他看过来，淡淡扫过江宴所在的位置，目光朝着更远处送去。

没看他，江宴却控制不住心中一悸。

“你来怎么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那个声音迎上去。

江晏在这个宴会站了许久，目睹这里的主人招待宾客的态度，显然，眼前的人让他倾注了更多的热情。

“周大公子这么忙，我怎么好劳烦。”

青年提起唇，西装袖口被他解开微微挽起，眼中似乎融积着常年不化的冰雪，笑意单薄，却不作伪，更不像其他人一般逢迎。

显然，他与宴会主人很熟稔。

“再忙也有时来接你啊，要是知道你纪少爷大驾光临，我不得早早地在门口等着。”

他说得夸张，纵然有夸大的成分，但也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一时间抖掉了那层从容的壳子，兴冲冲地揽住青年，“走，带你认识认识新朋友。”

跟着一起来的人不乐意了，玩笑般同他说，“好啊，早跟你说我要来，怎么不见你说来接我？”

他挑眉，理直气壮道：“你来蹭吃蹭喝就算了，还要我接？”

这样的话惹来青年一笑，像冰雪初融，那边更热闹起来。

江晏从不知道自己对与纪乌程初见的记忆如此清晰。

不过也是了，他嗤笑自己。

大概是初见时他那副不染尘埃的高岭之花模样欺骗性太强，后面的背叛给他的教训才刻骨铭心……

他冷眼旁观，看着纪乌程被这群人围在中间，间或有几个愣头青凑上去想攀交，但——

果然如他所料，纪乌程哪里看得上？

大多数人都在他那里碰壁，连一个好脸都得不到，只得来轻轻一瞥，却都乐此不疲。

一想到自己也曾是这些愣头青中的一个，江晏心里就涌起一股羞耻和愤怒。

够了，就到这里为止吧。

就到这里，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想再经历了，重生以来他就被困在前世的梦魇之中，而这么多的梦……已经足够他认清纪乌程的本性。

“周伯伯。”

江晏控制着想要从梦境中脱身，纪乌程却如同鬼魅一样来到眼前，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奈何连梦境都脱离不了，更遑论去控制曾经的自己。

江晏只能看向他。

而纪乌程只看向他旁边和蔼的中年男人，他表现出小辈应有的谦逊，“家父家母让我问您好。”

周父笑呵呵：“小程还记得管我这个老头子，比周训强多了。”

周训不乐意了：“爸，谁跟我说嫌下面吵不愿下来的？”

原来刚才无意中遇到的中年男人，竟然是周训的父亲。

“你母亲身体还好吧？清里气候不错，很适合调养身体。”

在他眼里，“阿程”表情虽然浅，但眼中的笑意显然真切了些，回道：“劳伯伯挂念，我妈她身体不错，等天气稍暖和些就回来了。”

一群人这时候终于记起一旁的他了。

还是刚才埋怨周训区别对待的人问：“这位是？”

几人的目光转向他，连同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

周父把责任揽了过来，“瞧我，糊涂了，怎么忘了江总。”

“这位是‘鼎元科技’的江总，江总真是年轻有为啊，最近特别流行的那款游戏，叫什么？”

江晏不知为何有些口干舌燥，但还是想补充，然而话在嘴里却被别人夺了去。

“小黑屋。”周训补充道。

“对对对，‘小黑屋’，刚刚还听江总提起过，转头又给忘了，我这记性。

“最近很多年轻人在玩是不是，我跟不上潮流了，不过你们几个应该玩过吧，这款游戏就是江总做的。”

其实不止，江晏在心里说。

介绍到这里，周训自然而然插了进来，周父则把谈话的主导权交给他。

“江总，幸会，真是巧了，我们工作室也是做游戏的，”周训伸出手，尽显在名利场待惯的从容，“不过没江总厉害，受众不太广。”

难怪刚才周父一听江晏公司是主要做游戏的，就很有兴趣地拉着他聊，还夸说新兴行业有前景。

“小黑屋？”趁着周训和江晏说话的间隙，这名字被又重复了一遍，却不是对着江晏，而是赵伽临对着纪乌程说的，“我还真玩过。”

江晏只看见他们在耳语。

“之前想一直认识江总，现在总算……”

“只是这款最近比较火，其实我们还在做了其他的。”

江晏又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开口，还有意提高了音量。

这是他第一次闯入这个名利场，不知道是出于不想让人看轻的心理，还是别的微妙心思，他解释得有些多，好像非得要人意识到他现在做的东西其实前景不错。

“有机会了。”周训绕有兴味地顺着江晏的眼睛看过去，咽下准备好的腹稿。

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按下嘴角的了然，对着正说话的两人道：“人江总就在这里，阿程你要是感兴趣不如直接问，好过听赵伽临这个半吊子胡侃。”

赵伽临不乐意了：“谁是半吊子，小爷我浸淫游戏多年，还打过比赛呢。”

虽然菜得很就是了。

两人熟稔地掐架，“阿程”则跟他说上了话。

他站在原地不动，眉眼像谜团，笑意也不甚明显，对江晏伸出手，“初次见面，江总你好，我叫纪乌程。”

江晏鬼使神差上前一步，“江晏，海清河晏的晏。”

与往日不同，清醒着的江晏不仅看见了自己愣头愣脑的样子，还看见了状似与赵伽临打闹的周训瞥过来的高高在上的眼神，很微妙，转瞬即逝。

那眼神……仿佛他正不知死活地在堕入陷阱，如人类看昆虫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