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讨厌的地方。
宣虞补充后,飞快垂下了眼帘,转而拿脚尖蹭着地面萧条的落叶,瑟瑟作响。
这与其说是对辛夷的谅解,不如说,是他给自己厌弃那个人,却还频繁想起他找出了最合情理的解释。
当然,亦是作为胜利者的宣言——对这些口头行动曾欺辱过他的权贵子弟,他成功报复回去后,也就没什么多余念头了。
因为他从没有羡慕过他们的出身、瞧不上的同时还愤懑牢骚他们不食人间疾苦,宣虞不觉得自己比之弱势可怜,相反,他不溺于□□的欢愉享受、贪恋虚荣浮华,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为之吃苦顽强……诸般心态皆来源于他这份命蹇病态。
还有长于风尘女子之手,更被他视为弥足珍贵受用的经历……总之,他的委屈不在于他坎廪的境遇,而恰恰是他这份过分孤高好与人立异的意气自傲。
宣虞承认他性格里的轻狂,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学宫的乌风漳气,教习除了极少数不管每次有多少学生在听讲,都会坚持自己原则认真授课外,更多被同化得过且过,于是那点浅薄的知识,宣虞很快后来居上门门优绩,课业经常遭传阅誊抄,渐渐,偶尔便会有人拿不懂的请教他一二,宣虞起初一向解答得慷慨不藏私,可突然有天开始,他一律不予回复了。
如此转变之彻底,教一段时日后,某次书画课程结束,钟神秀又单独留下他开小灶,继而闲聊道听说了此事,相问缘故。
宣虞瞥开视线,抿唇不语——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这番不快的引子其实是某位同学,在询问过他一通后,又拿了他的答复去同师长再做了求证,还跑回来惊讶地“褒奖”他:“原来你竟真这生厉害啊,知道吗?——你居然说得都对欸!”
宣虞非自矜就要人盲目不讲道理得推崇他,可既不相信他,还来问他做什么呢?!从此便再不屑枉费口舌。
而纵然他自认为总表现得并未彰显,足够“淡淡的”,可到底也只是个年方不到十六岁的少年人,这些大能有一个算一个,却俱是大了他至少几十岁的人精。
有时候支撑起自身高度的除了能力也有阅历,只览这般一个目下无尘的眼神,钟神秀便懂了许多,呵呵得笑:“你的气质让我想起一位已故的前辈,尊师曾言再迭几百年亦当难生如其之人物,可惜这位先贤呢,也有些过于天才狂傲的脾性——他名讳如今不常让外界提及了,但对你一定是响彻贯耳的,听闻剑仙最近授你的就是他的剑法……”
宣虞不由撂下笔,连唇角都不虞得往下撇,鉴于钟神秀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德行,难得作为负责的教习,还屡有为他引荐宋湘离等好心之举,才驳得相对委婉:“常听孙师妹论及修士的品质与灵根渊源之深,”
孙小岚十分拥趸这一论点,侃侃而谈水灵根的辛夷遂善变没个正形,草木往往有情,是以她比较感性烂漫,冰灵根则是极寒的金质地,凝冻成铁的水——最纯粹的阴属,过冷而硬,才不轻易弯折、执拗到了不变通的地步,恰与之几乎完全可称对立的是,雷灵根为兼由火与金变异而成,呈躁旺最不稳定持恒的阳性,动辄便轰轰烈烈爆炸一通。
“晏剑尊疾雷霹雳,想必为人一定果敢刚正,而师尊屡屡批评晚生太恣意邪气——安敢比附?”
“剑仙眼中嘛,晏圣主或为千古第一完人…”钟神秀默了晌,点到即止——宣虞忽而醒悟:如果按钟神秀的生年换算,能有历感发的,该是相当晚期的晏含景才对!
也就是据裴衔吐露,在百十年前,独断专行遭遇众叛亲离,最终连与亲传弟子都相嫉如仇,被断言走火入魔,蹊跷死去的那个晏含景!
钟神秀言下有意劝诫他勿要刚愎自用,却戳中了宣虞另一重积压的心事。
——辛夷偷溜去春花楼这件事的后续和所有人预期都大不一样。
司懋闭关秘密研究,辛夷、孙小岚与那些做了壁花护法的内门弟子当然没一个会主动将事禀报江潮生,疯了的人才要上前去弹老虎胡须!可此事也不可能真就如大家情愿悄没声便过去,毕竟死在当晚的可不是普通人,更不是一个两个!
宣虞当然没抱如此天真的侥幸,是以即便第二天一早,蓬莱宗门口并没捅了马蜂窝似的来那几家告状的亲属——不知是慑于江潮生淫威安静不敢作声,还是暂且按捺下在憋大招。
但无论如何,宣虞还是在江潮生例行召集他们授课的第一时间,跪地禀明了此事,令一旁江朝彻瞠目:这宣无虞胆子越来越肥,杀人杀上瘾了?
只是宣虞并没有迎来预料中江潮生的震怒和再次借题发挥,与此同时,裴衔前来求见,于是江潮生独来得及说了句“你起来吧”。
裴衔是代家族来负剑请罪,姿态放得比宣虞还要低得多!且竟完全不似以退为进的鸣冤,而像吓得肝胆俱裂,实打实的奴颜卑恭,自陈悔愧治家不严,有堕恩师遗志与蓬莱门风,为此揽责,求剑仙饶恕,给裴氏宽限一次机会云云。
“看来真如司懋所说,”江潮生道:“天意教你九死一生险而活下来,大难后变了不少啊。”
闻言,裴衔似乎比之前字字泣血、句句涕泪俱下时更惶恐不安了,意欲引剑自尽。
“子环你多年流离在外,谈何致此?你既肯改过重来,投诚于我,那么以前的事自可既往不咎,”江潮生脸庞向来雷打不动之貌,声音却能听出几分罕见的和悦。
亲眼见证,宣虞心想,原来这一套把戏当真对江潮生管用,只是他们打的机锋好些内容宣虞半懂不懂:
“……我平时无暇管这类俗事,身边这几个孩子也还不成气候,子环愿意为我分忧,那以后碧阙城就交给你帮我整治了,”三两句举了要职,紧接着又替他着想似的道:“这些事务想必劳心费力,听你还带了妻儿回来,妻尚重病缠身?别久而久之,孩子也同族中不肖儿郎学了坏——怎么不送进蓬莱?也方便我督学关照令公子。”
“正因医治内子沉疴心切,才不得不回往蓬莱求药,”裴衔心头发苦:“只是阿吻出生乡野,碍于年纪小,未到上学之龄,我不愿过于拘着他,自幼家教不严,就怕冲撞了剑仙闯祸,先让他侍疾母亲床前,尽孝心之余磨磨性子也好。”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堕——我对兰儿这个故人之女,也免不了多娇溺,才捅出昨夜的篓子,可要想儿女成器,还是得狠下心肠,如你子环一般多长长教训就好了,”江潮生当即假惺惺作例罚了辛夷禁足一整年,还严师派头得厉令宣虞务必看牢了她,万一再违抗速速来告他,他还会严惩,若是敢替辛夷遮掩,就一起等着领罚吧!
裴衔被架到此,情知这人质是非交不可了,嘴里发苦,还要状若感激,于是火便顺着烧及了一边尚看愣住的宣虞:“这便是剑仙大弟子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裴衔想起司懋的提点,结合江潮生这次的话音,有所猜悟,干脆解下了随身的佩蝉玉:“仓促前来,没提前预备什么,用以长辈的见面礼,拿得出手的,唯这道白玉蝉,曾是先师生前爱物,作为及冠礼赐与我时,勉我以蝉之五德守戒自身,衔有愧教导,再徒留也是无用……”
宣虞当下出声拒绝:“既为尊师授命的重要信物,怎能转赠我?”
怎乃裴衔看向的是江潮生,这番暗表愿舍弃旧主臣服忠心之辞实际也全是说给他听得。
于是江潮生应允:“收下吧。”宣虞再不甘,也得照做。
还需为融入他们的虚伪做态,时常佩戴。
而江潮生捏得裴衔软肋,但事后对裴积玉一个乳臭未干的五岁孩童,哪会多上心?他平日沉潜禁地修行,因此在辛夷声称:“我最喜欢小孩子了。”兼之长久以来看宣虞持重,叮嘱宣虞监视住了,裴积玉被送进来便干脆寄养在了流涟谷。
回清荷轩前,宣虞过路药庐,孙小岚接管了那名药人研究,见到宣虞就愤慨道:“学医明明是为了救人!怎么会有这么毫无原则的手段!”
“蓬莱世外灵境,充沛的灵气宛如取之不尽,使得在此修行很顺畅,可外面早不是如此,”宣虞说:“包括白玉京在内,有传言揣测,仙都下的地精已被掏空千年了,修士修行必需的资源匮乏,但这些世家为了所谓祖宗声名的荣华,仍凑在地盘不肯挪窝,当然迁到别的地方也好不到何如,只能动邪门的心思,丹药空前得盛行,这是其一。”
“第二就是上行下效,江丹秋在玉京的号召力,与师尊在这里类似,曾几何时他卡在瓶颈,大限已至,不突破就会死了,”宣虞吁了口气,讲出秘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