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还有一则原因,也催使他必须争时夺晌——即便拿灵力紧紧攥着,兰因掌中若水吊坠的流逝还在持续!
他方才便着急联络了公输仪,询问该如何联系请公输祈修缮,然而,对方却回复他公输祈适才刚离开,恐怕近期都不会回归蓬莱,兰因若实在棘手,那么来拿给他看试试,并发送来了他们正追查失踪案所在西市的定位坐标。
*
——时间倒退回两刻钟前。
“人口买卖?”施天白复读了遍。
“一直以来,修炼的门径,为宗门世家代代累积,所私有传承下来,宝贵的资源基本也早被上位者瓜分开发垄断,可以说,介于近千年世道,出生就固化了一个人能否修行、走什么样的道路,所以不少散修,或是出身不显者,要么日后凭个人过强的资质抑或想法子搭关系,努力拜入大宗门,更多便是为学成更高级的本事、换取进阶需要的材宝,选择将自身货与世家为僚客,蓬莱严打的,当然不是明面符合仙盟规范的这种契制,”鉴于面前几个都属于涉世不深的二代,秋宜人特意往详细解释,只是说到这里,一向世故的她也忍不住露出了极端厌恶的神情:
“而是从中州白玉京那边兴起,而渐渐一度风靡在贵胄之间的一股不正之风,比如游仙楼独门的炉鼎丹术,拿活体炼药制器,以及吃‘活’人滋补等等……”
**
“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灯辉只是倏尔一闪,一味拉拉扯扯与宣虞讪笑着的“辛夷”便化作刺眼的白芒飕的不见了。
而房间中,“她”带来一应绮丽缱绻的颜色香味、玩物装潢,纠缠作乱七八糟的红罗和胡闹于是打翻在上面的喜筵,也都随之,被戳破的露水般化为了泡影。
即便一开始就很清楚是为“幻术”,但当粉红的香雾彻底退祛,而空落冷清的原型突兀重现,前后极异强烈的炽暖和晦暗、精美与简陋对比,也不可能不产生感官上的冲击。
——屋子里只剩下一座昏蒙的烛光,跳烁着,使黑暗像卷起吞没噬咬着宣虞周身,只够照亮他一隅的阴沉面色,可也因此,令他难堪的宣桃完全自他皮相上消解了。
他给自己沏了盏茶。
在茶水逐次腾鼓波浪涌鸣、又泻汤落至无声的整个期间里,宣无虞始终低眸注视着那雪乳的交融眩转……或许在这段空隙,什么也没想。
人生的每个阶段,随着心态和外在的变化,追求的东西便会全然不同,年轻的时候,他有过执著追求正确或者说最佳,于他人的优越、胜负欲,证明自己才是对的那个、而其他一众声音都为庸俗,追求苛刻完美的品控细节,也追求新鲜的体验,极致的危险,把不可能扭转为可能的成就感,追求深刻、矛盾,和淋漓极致——像那滴和了泪抿进唇里的烈酒,越鲜明刺激到麻木的神经才越好,总在乎不能有一刻虚度了光阴,紧绷恨不得把自己全都绞榨挤进恒流不待的时间里,提升、较真、战胜……
所以此中屋舍他住了几年,依旧维持得像赶路到半夜临时打卯的客店,除了基础必要几件桌椅床具,连橱柜都未备——提桓也曾用相似的招数参观过宣虞这处居所,并从这索然无味、乏善可陈里,得出宣虞掩饰也过得并不顺意的推论。
不过宣无虞觉得他只是不需要、也没心思去想这些,彼时他确实有太多事情火烧屁股一样忙,甚至没有等得喝一壶烧开热烫的茶的功夫和耐心。
是近些年,他才越发能品味起这种薄似纱的平淡,细腻醇厚的苦涩,坐得踏实安稳不动于心——然而他并非是无欲无求了,而更恰当说是“涨”得“圆滑”,就像月亮,没有人会是一成不变的,也很难用好与不好去衡量自然的变化——小时的太过尖锐分明,被普世观念判断为一种狭隘偏颇的缺陷,而历经许多磨合修炼,他获抵世情意义上的成功,就像一面圆镜,平滑的水面,那么平静不露棱角,只照出形形色色对别人的观感,可他也弄丢失了自己的剑心。
时光是无法停留倒退的,每一瞬间都是再也无从回驻的过去,他宛如再重历少年时代浸冷的秋夜,但身上的伤痛隔着漫长岁程实际已结痂,他怀着的心情终非当年了。
因为若是要宣虞扪心自问:如果尚是那个少年潦落、夜夜寂寞碾转压力无可诉口的宣无虞,当他某一次带着又一身疼痛失意掀起帘幕,即时遇到的是那样一个善解人意,张口闭口哥哥,一再被拒绝也根本不会放弃,只要像藤蔓一样攀沿纠紧他的“辛夷”,就算明知道他说的是谎言,心态作儿戏,所做的一切不仅不会疗愈他还淬了剧毒,他那时仍能这样不耐得推开他吗?——宣虞转着茶杯睫毛颤动地想——还是会忍不住眷恋他的温暖妥贴,想要依靠上他肩膀一会呢?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是无比顺然的了…?
胸脯教人不适的热减淡却不能忽略——这是一种对他的折磨吧…?他快要分不清了。记得走进来时还看到了辛夷曾用过的古琴“浪淘沙”,而那只琴的琴背有书款晏含景的刻铭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
……场景按记忆原貌追溯复原:伤口小刀似的一寸寸剐锥,入骨髓的冷到全身烧烫,仿佛同时在经历冰火两重淬炼,但宣无虞因为长久的病情,阈值极端病态,反而很能忍耐这份痛楚。
或者说,当自己都不懂得要爱惜、娇气自身的时候,那些施加在本就残破身体上的痛苦,就无法落进他的内心。
所以真正令他摇摇欲坠的,其实是另一份价值上的摧毁:断水上隐秘的碎痕在江潮生的锉磨中更长——剑远比他的心坦诚;不过人也要比金石柔韧得多,越濒临绝地,反而越能弯折出潜力和弹性!
宣虞始终憋着股劲,他能感受到并自信天赋,执意想证明自己是最对的!
和辛夷不愿意思考相反,他太有自己的主见,即便对面是公认天下第一的江潮生,他也不甘愿接受灌输式教导、任由对方布置,只是他似乎等不到这份才情的兑现了,江潮生并不认可他种种险峭奇诡的剑道想法,唯希望他一板一眼走蓬莱正统的路数。
当然,这也客观上和宣虞半路出家的背景关联莫深,没有过系统稳扎稳打得夯实基础,就先有了过于混乱无章的庞驳,野生,野心勃发,纯靠实战的经验直觉,和才华横溢、频频刁钻的奇思妙想,让对手防不胜防,以蓬莱剑道的体系标准视之,无疑是坏习惯杂芜,一时猎奇,走歪了便必不可能长远,毋须扳正。
往往最得师长心意的,不是天赋出挑却太过彰显个性的弟子,而是服从命令安排的学生。江潮生越驯越对这块材料诸般不满意,就加以更万劫不复的锤击。
暴制在任何情况下,无疑都是最直接有效的做法——如果不考虑其对宣虞的折损消耗的话:越对自己坚持的事,越会较真,宣虞尚可以自我安慰江潮生不喜欢他是主观原因,然而当现实一次次狠命碾碎他的骄傲,将他打落尘埃,有理有据告诉他他就是不行。晏含景是雷灵根,剑法威能如万钧霹雳,宣虞每次感觉仿佛被江潮生使其削成了刑具,衣裳里血、汗涔涔滚刀似的往下流,身体力行体会到弥大之差距,他感到自身的意义渺茫不复存在了,风筝如果断了线,它能飘去哪呢?
宣虞力气涣散,不可避免得自我彷徨怀疑起来:他不再敢于打心底认定自己真的有所谓天赋吗,闷头撞多少次南墙也看不到丝毫希望,坚持努力何谓?还是他真的错了?
就在宣虞思考是不是要老老实实被规训,循规蹈矩去走他看不上那诸多条条框框,效仿江潮生想让他成为的样子时,孙小岚慌慌张张跑来搬救兵:“宣师兄……”
——真实中,并不是辛夷来“保释”的他,原来孙小岚劝辛夷去帮宣虞求情次数一多,还把辛夷惹恼了。
这和她对宣虞的喜恶无关,而是一则,从道理上,她也觉得本就是宣无虞搞错了——在修真界,强悍的实力就是占据着真理,江潮生的成就、传奇光环,让但凡有理智的人,当然都不会站在宣虞这边反过来质疑权威,再者说,对江潮生与宣虞间的争端,只要影响不到她,她便事不关己,她的逻辑向来是只要身边人都以她为中心服务她就好了,她连对江潮生的崇拜敬爱都大多基于此点,遑论其他人,若逼她干她一分不愿意的事,反感也就变作了十分,孙小岚做这类好心难免触了她逆鳞,当场撂下句:“他活该被收拾!同我有什么干系!”便摔桌子走人了。
“……辛夷脾气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做隔夜仇,”孙小岚含含糊糊带过了前因:“我以为和平常一样就好了,结果通过定位找去,却发现她竟跑出宗门溜进了碧阙城那种喝花酒不正经的场合……”孙小岚实在有点难以启齿:“我情急之下,实在想不到除了师兄方便劳烦谁……”
“不碍事,”所幸宣虞没让她多难堪就应承。
“可剑仙那里,你是没经准许擅自离开的话……”
“无甚要紧,”宣虞打断她,这次是有些强硬的语气:“大不了就是再重新受遭罚而已。”
雨混着血水造成宣虞睁不开眼,他却在谑笑,笑涡甚至很深——本是足够令人不安的神情,孙小岚却不觉松了口气。
宣无虞比起同龄人过分早熟了,蓬莱弟子起初是遵循门规礼敬他宗主弟子的地位,才一概叫他作“师兄”,但到了后面,这称呼就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他身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令人心服追随的统领气概——即便他随着站起还在微微打晃,也是可以让人倚仗的,能担当解决任何情况,好像永远不觉得乏累。
而很快,孙小岚就晓得他为什么会那么笑了!
*
宣虞带着一队弟子闯进来的时候,春花楼的“不羡仙”宴甫在上“头餐”。
“不有佳肴,何宴诸君?早听说玉京那边时兴,只苦于不正宗,这回可算给我弄到一批地道好货,”东道主裴七是老饕了,他拍拍手,菜就抬了上来。
——是药人。虽然身体异变,皮肤呈现绿色,却是一具完整的躯体,甚至有宾客凑前一看:“还活着呢!”
“当然要新鲜的,”长久以来的资源优渥,以及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争竞豪奢向来是这些世家子激烈攀比的固定项目了,为避免灵力的流失浪费,食材一向崇尚现场专业加工。
在场都是奔这口来的,当然没人觉得见血会倒胃口。
“放心,这是我向五石楼那边专门订购的,恢复能力极强,可不只能用一次,”裴七沾沾介绍起这药人用以何种妙药培育,现丹田内作为丹鼎养着多少珍品丹,何处血肉又有了何种奇异的药用,在众人的艳羡中得意:“这次先用他肋间的梅花肉,吃哪补哪,咱兄弟就不求像剑仙那般羽化登仙了,只求如发明这个的江氏老祖平地大展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