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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银瓶何处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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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永,叶叶梧桐霜冷。皓月窥人深院静,孤鹤窗外惊影。凄凄惨惨,冷冷清清,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怎生得将我来自恁熬煎?”(游仙楼戏文《奔月》唱词)

他把彼时唯一用以自卫的红尘剑交付与了他,因此手无存铁,却递给了他伤害他的武器、把柄,才让他能这样侮辱、拿捏他!被爱的人辜负伤及的感觉,犹为剜心之疼。不知不觉,宣无虞体会到了“冰心”从未到过的层次。

——他自离开那脏污秽臭的地方后,味蕾、嗅觉、血肉,许多感知都随病坏死掉了,是兰因又重新给了他丧失的新鲜体验,可至此,一层无状的冰墙在他们间冻结,他不再接纳来自雄株释放的花粉香。

色不异空。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宣虞丝毫体验不到他搞一出复一闹哪里好玩,心累之余,如果论可笑,应该是他自己:从前的他为什么会觉得跟这个小鬼可以谈心智沟通?不过他又有什么可错怨?以任何角度来讲,诸般岁月经历都是不可能和解的——他干嘛非要找一个人来“共情”知己排遣孤独呢?他又哪里找得到呢?!

宣虞胸口一直怄着的那口恶气散了——虚掷了十二年光阴青春、心力感情,某种角度来说,倒也不全白白浪费,至少证明了,他贪求期待的美好,所谓伊人,不过是心头水月一样,反映自我想象的幻影——他奢望的,属于自己构想故事里的那个“嫦娥”,与“兰因”相差远矣。

而这世间的真实,则就是至亲可以为了利益反目成仇,朋友总会在漫长路途中计较走散,而所谓情人间,更充满放大了人性最卑劣兽性的丑恶龌龊……唯孤另可作一生常伴…他没有什么好不死心的了。

兰因对他何为殷情、何为假意,他无须理清、稀罕了。

——当这层意念定型,空间无形形成的三尺冰冻霍然鼓起一场灵暴!兰因神魂猝不及防,被爆出了宣虞的心神境!

两人境界实力本身的差距,兼之这一回不留情面的了断一般,使那只项链被豁开了口子,载体被破坏,若水剑意流泻而出!而尽管兰因元神靠着若水的连接,维系没飞散了去,重归身体,受创的眉心也霍然蹦出一道血裂,本就一团乱麻的脑海更翻捣晕眩,站都左摇右晃立不稳,一会儿是提桓充斥恶意的笑,一会儿是宣虞滋生泪痕的一幕…

兰因懊恼,不对劲!他后知后觉,他固然把宣虞永远排在首位重中之重,可事情的缓急从来不是糊涂的,或言之,他始终很在意在宣虞那里展现出他的成熟担当——先前抽空谈恋爱可也半点没耽误门派中的武比啊!这下为什么会在仇敌当前,生死攸关的时候,只顾不满“情敌”,就跟魔怔失了智一样!

魔怔??!兰因意识到了什么,猛拍脑袋,伴随着他的排异,优昙婆罗探出,明显是不情不愿地,将吞噬的那段红线又给从自体里吐了出来!

——兰因脑子里的乱为之一清,眼中的血色也消褪去了大半,而优昙婆罗的本性却不是好打发的,祂竟是瞄准了若水项链!

植株将散溢的剑意力量大肆吸吞,兰因随之听到淼淼汹涌的海潮声,在祂或者说他的血脉里奔急流动!教优昙婆罗躯体茁壮到膨胀得快要撑破一般,表面的月光灵性更是光泽饱溢,随后展示出了逆天的治愈恢复本领——兰因紫府被开的血洞,迅速弥合成血线粗细,不但神识的浑噩与痛感消失一净,通身力量更饱涨得乱蹿,兰因大口喘气,重新目睹着眼前的所有…

魇住他多时的那条命线上附着着魂灵的气息,此刻在幽怨得盘丝一样绕着项链,兰因醒过神,发现片刻功夫,这好大胃口的植株不止贪了那部位倾泻而出的若水,还在倒吸,快要将项链中保存的力量海纳过半了!虽然最后也是使兰因涨了功力,但这可是宣虞给他的礼物,还是作为定位宣虞的秘匙!!哪能这么给吸干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兰因气得揪住就一阵掐拧,然无论再怎么厮打逼祂吐出来,优昙婆罗也铁了心似的不从,狡猾得藏了回去。

有自己的意识?吃准兰因不能奈祂何?外患没解决,又嗅到了内忧的苗头,兰因心中升起一阵凛然不安,他用好不容易重回的理智迅速反刍思索了遍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大的信息量,兰因梳理了一会儿,刚做出下一步动向的打算,裴积玉便领着卓清涟落地追到了。

兰因见到裴积玉,倒不太意外,只不过点头致意期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将他不动声色打量了番,同时指着被袈裟覆盖的尸体简明扼要:“檀那死了。”

——然而称尸体已不恰当,仅这么不到一柱香,兰因被附体入魔又解除的功夫,面前的血肉就已消融尸解成了一具白骨。

“他不是重点,提桓设了一张网,我掌握了其中的部分情报,可以尝试逐个击破——你们要不要一同来?”

兰因当然从感情因素上并不那么乐意和这两个人合作,可他很需要宣虞的亲信做这次任务的见证,将来好把他的表现汇报上去,有了实绩也能弥补一下他的过错,嗯,兰因无法释怀宣虞哭,没有后悔药可吃,只得为此忍平时之不能忍,邀约故意激将:“怎样?敢不敢?”

裴积玉没说什么,便是没意见。

“等等,”卓清涟却道:“你确定他是兰因?”

裴积玉不解。

卓清涟有理有据:“他着了提桓的道,这才隔了多久不见,就谈吐如此清晰,魔气消涤?!怎么证明不是提桓冒充来,请君入瓮?”

兰因给这话的侮辱性气得严肃都险没绷住!但正事要紧——今夜气象多变,月一度染上血色,血漫之月,绝对的不祥之征,至此刻则被尽乌云遮蔽,且已移向东方了,后半夜仅剩下三个时辰了,提桓还亟待他铲除,一刻都浪费不得,且兰因今天白天最好还要抽空回门派一趟,和闻人语最终角逐出武比魁首,兰因咽下气以理服人:“提桓别的假冒你们大概看不出来,但我身上若水的气息,”他加重了音:“你能‘闻得到’吧?裴教习。”

裴积玉正是循着灵力的特殊气息寻过来的,确没这个顾虑,只是这道理没法和外“人”透露,所以他未吱声。听兰因显然意有所点的话,他两个皆有妖族血脉,有些神通——其中包括兰因的情报渠道,自不必放到明面上来。

“就算是瓮如何?我们又不是鳖——搞清碧阙城是谁的主场。”裴积玉对卓清涟道:“你如果不放心的话,断后保持联络,反正你的能力也不长于战斗。”

然而,等兰因和裴积玉赶到乾闼婆上个停留的据点,提桓、檀金、乾闼婆俱已人去物空,徒留一屋子迷幻的香烟。

是谨慎有计划的撤离?还是提桓仍在他身上有什么监视手段,感应到他们来了……兰因心头凝沉。

裴积玉则四下寻觅到:“这是神龛…?”

兰因听得提桓又故意留下了东西,一瞬间警觉。

好在裴积玉比他有经验得多,只是蹙眉远观:“这供奉的像是…一株木雕金饰做的大树?”更邪异的是,裴积玉劈手一道风刃斩去,木像断裂处流血了!“——活的?!”

兰因抿唇岔开话题:“时不待,别关注这些拖延时间的手段了,往下处吧,尽可能多捣毁他们的窝点——提桓反应速度快,不代表他每个下属也都能顺利逃掉,换实力相对弱的……”

兰因拢掌,念出一个睽违已久的名字:“——君小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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