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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银瓶何处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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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虞拨开“辛夷”——然也不知道“她”从哪学来的臭毛病,这时候倒想起来凹柔弱的人设了,完全不顾方才还那么大劲按着宣虞大腿教他徒然起不来的逻辑,被掀飞得华丽丽在宣虞身边连转了好几圈,完成了极考验身体协调性的动作,又好巧不巧哪,拦路腰向后,只要宣虞还想走门口离开这里,便复要倒进他怀里了。

谁知宣虞没兴趣跟他搁这演动作戏了,直接毫不犹豫掉转方向,撇得兰因被撂在凭空,好险没折倒栽个后空翻。

佛经中云明心见性的般若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其实再着意这房中,除了喜烛红被等等,器物虽做了细节上的微调,但样式与摆放方式,妥贴契合宣无虞的雅致审美,简直比宣无虞还门清自己,他会打眼认成雪居毫不奇怪。故而当宣虞朝着没被波及的边沿桌案走去时,那墙头也正是按“东瓶西镜”的风水布局置设的。

此乃宣桃家乡一带的习俗:东“平”西“静”,取寓意宅室安宁、和睦清净。

宣虞的目光直视进铜镜中,却见那里面合该因旧疾苍白气血不足的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肌肤因为泛着一层羞粉而灼红的脸,那样颧骨鼻尖、眼风唇线处都不自觉透含着动人的春色,衣襟被蹂躏不整,漏出大面积的肤色更燎烧似的绯热,好像明明白白在邀请着供人采撷,以至于宣虞下意识抬了抬眉梢,而那之中的神情,也随着动态,撩逗似的轻挑流眄时——宣虞才怔怔反应过来,里头异样的模样居然是当下的自己!

那一霎他身心好像烧起来!想要回避,于是一个不敢细看的躲闪,余光中镜子里恍惚间——便映现了宣桃风月妖娆的形容,宣虞心下一惊,立即再度注视了过去:于是他和宣桃的脸交映,又宛如错落叠成了卓清涟仿妆宣桃的容貌。

宣虞看到她在献媚地笑,附着另个他也在活色生香地笑,饱满艳色的嘴唇翕动,露骨引诱暗示意味地,吐出截丁香舌抖动,也蛇类一样款款抚摸摆动起身体——只有宣虞脸浑像被人狠狠抽了两耳光,一丁点也笑不出来,他透体僵硬冰凉,仿生一股寒意兜头浇灭,是要他足够冷得遍身打战了!再有万分被优昙暗香勾起的情热也倏尔熄败了火。

嗡嗡嗡的,宣虞恍听见很多下流的苍蝇,也敢唾液横飞肆意轻贱着他:“人尽可夫的□□!吃男人xx的婊子!馋xx发情的母狗!……淫窝出身的贱种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又一个贱胚…”——他杀死了“宣絮儿”,杀光了那些哄笑声的主人,却没能彻底杀灭它们!此刻再杂乱回响在他耳际,更如宣判了他的不堪般,比以往更尖锐得刺痛了他经久愈已恶化的陈烂溃疮……x交,是如此恶心!

宣虞猛地抹了把脸转头,只给照妖镜对上一个后脑勺,犹恐不够得隔开了一段,落座到东面的椅子上。

那股骤然冻住了他的彻冷,仿如他身体和心都一丝不掛的,教他除了应激瑟战冷汗完全不能动弹——不,竟比令他无力身不由己的先天至阴之毒,还犹要让他煎熬、痛定思痛!这一刻,宣虞好像真是回到了曾经:那些最绝望恸痛也只能寒噤忍耐的时候,任人作难无法手起铡落的起点,他再复失去了所有抵御的手段,辛苦挣来努力抓到的一切……又沦为了僵死后被嘎吧嘎吧吮食的蝉。

不,还要更甚,因为宣虞心下最清楚,陌生的自己带来了陌生的恐惧、焦虑——回忆起适才像交培的动物一样被他压在身下,他迫近喷在自己脖颈令人背后发毛的喘息,宣虞的十指纠结,无意识紧紧抱手在一起:如此屈辱的姿态境地,温水都已煮开了,他为什么仍没能拿出同以前一样决绝的心态和行动反抗、血恨?

——自甘堕落!!

兰因在他身后,只就看到宣虞对着镜子怔忡目视了会儿,却便是愀然改容。

他跟上去时,不免也参照镜鉴,审视了番辛夷的姿貌,也没觉得有照出什么奇怪可怕的东西呀!他显然没有顶着这张脸分毫的心虚、负疚感,并且,他虽接收到了诸多记忆,但一方面,他可没有货真价实扮演“她”的心思——呵呵!二来,这个年华的“辛夷”也并非兰因所日久相处最熟悉的那个,他不愿穿帮敷衍演演,习惯性套路的多是些后来辛夷的作派,以及添加了许多他自个的私心。

红烛一直在流泪。时差——这时只是辛夷的十三岁和宣虞的十五岁许。

兰因只知道他希冀也同宣虞做美满的少年“夫妻”很久了,是以,捡起地上的酒壶和杯盏,分别倒了两杯,递过去。

宣虞死死握紧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甚至在咔咔作响,不过撒目着这拳头暂且还没有落向自己,那么交杯酒就还有争取的机会。

兰因先是手作游鱼一样婉转着非要缠上宣虞胳膊,勉强喝下了一口,然后又叼起另一盏,竟是邪魅一笑,换了花招试图喂给宣虞!

他贴过来,宣虞坐怀不乱也是不得不入目的了,于是,就看着“辛夷”还刻意得半咬了嘴唇,眼皮像频繁抽筋了那样,疯狂挤弄抛媚眼。

如此拙劣的魅惑技巧,跟狗乱拱头一样,实在怪滑稽的,兰因自己未尝不知晓——他意下纠结两难,何尝当真想无虞哥哥与“辛夷”卿卿我我?赌着气罢了!

然而与他相对的,宣虞眼一眨也不眨,只是在定定凝睇着他——是看呆了?“她”便这么美吗?!兰因这口气未免更甚一筹!于是愈发不肯善罢干休,只是没想到,即在他就快欲哺过去时,宣虞眼圈也越来越无法忽视得红!

啪哒,比酒液竞先流淌过宣虞唇角的,竟然是一滴眼泪,而随着那泪率先从左眼溢出,兰因咬着的酒杯掉了,手里的酒壶也跌落在地。

与兰因动不动就哭的情况不可同论——宣虞绝不是一个脆弱的时候甘于流泪的人,那太意味着示弱,相反,正因为他见过太多荒唐的事了,所以他更爱笑,冷嘲不屑的笑,自矜傲睨的笑,漫不经心的笑,宣无虞的这份禀情,就让他现在,即使破天荒在对峙里如此失态了,也绝无可能低头掩饰,于是就让兰因瞪大双眸更清楚看到,他望向自己右眼的泪光也闪了下,既而顺着仍然高高抬着的下巴滴落。

兰因眼疾手快,在泪光彻底滑落宣虞的脸颊前,用指尖摸到了,触感是温热的,他吮指舔进齿舌,从而借助心神境的特殊,尝到了传递来情绪极致浓郁的苦涩。

他就从没吃到过这么苦的味道!各方面皆确认了并非乌龙——可这也是兰因生平第一次见宣虞清醒落泪!即便消逝化为雪水,宣絮儿都嘴硬不曾这般显露出伤心,兰因无比震撼、讶异:“你哭了…?!”

“为什么哭啊?”——刚刚,他不是还在和辛夷打闹嬉戏吗?!兰因还不明所以状况,心跳却先于脑子快得慌乱了,然他胸膛里这么滚烫真挚的爱意,也无以帮他洞悉懂得这至苦里所饱含的复杂滋味,不能理解爱人的眼泪缘何而流!再得天独厚的天赋能力,也无法凭空解读出未曾通晓的东西,这让他这一瞬,好像回到了“人之初”那会儿的心情,迟来小心翼翼得端详措辞,眼里流露出小动物的懵懂无知,放轻了声音:“你是在难过吗?”

“江潮生欺负狠你了?”因为宣虞不回话,他嘴里燎火急吼吼的:“这个该杀千刀的老贼!”

宣虞终于有了动作,他长舒了一口气,别过了脸,似乎是为了给自己随便找点事做,转移注意,旋而持起剪刀,开始修祛烛芯。

他一再沉默,兰因彻底绷不住了:“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吧?!”

半晌因为手乱抖,剪不断,宣虞到底又正视向他,正巧“辛夷”灵光一现,自以为琢磨清了,笑容藏收不住:“‘我’总是欺负你,你不高兴了,那你,那你又不说:你其实不喜欢跟‘我’这个样子……”

——宣虞早表达出来不就好了,解开误会,他不就可以减少拈酸吃醋的劲!就是嘛!吃了那么多苦头,宣虞怎么可能还恋恋不忘辛夷!兰因吸溜食泪的舌尖这时品到了甜丝丝回甘的后味。

宣虞眼中的内容却渐渐在辨析了他的意思后变化了,教兰因刚摘获“胜利”窃喜的心咯噔一下——这情绪实在太直白,兰因的能力轻易接收到了,没有侥幸:是对他失望透顶!

一股朔风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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