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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爱兮恨兮(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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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睁睁见宣虞弃他而投入别者怀抱,兰因心头呛上一股强烈无措的恨意,眸中与眉间紫府中涌动的黑红魔气愈重。

这俨然走火入魔的表征一样反映在了现实中,卓清涟紧急通知毕其余蓬莱门人,再赶上来,就正见被郗兑威胁着拦下的兰因身形虽原地僵木不动,前望的双目失神空洞,却宛如浓稠的血在顺着泪蜿蜒流了下来!口中听不清在说甚的咬牙喃喃着——神情极其疯执阴狠而可怖,偏偏手里还牢牢捏着那道若水剑意不放!

危险!卓清涟第一时间的联想,便是兰因受了提桓算计控制,要胡乱暴起斩杀人!

卓清涟不禁断喝道:“还不闪躲!”

然与他对峙的,郗兑这个毫不擅长战斗的脆弱法修,仍没听到提醒那般——他还在睁大了眼坚持数:“九百,九百零一,不……”

——除了极显现那两条最血淋淋鲜明,犹在被源源不绝得持续吸噬一样,卷入兰因紫府的命线——那些原本散落城中,被提桓打上了血印标记,而郗兑一路觅来分明是连贯隶属于他的普通命线,不知怎的,也竟变戏法那样神奇巧妙得转变,随着提桓的走脱,目前连系终端皆成为了兰因的紫府!

包括郗兑自己在内!

这是什么混淆…不?移花接木的法子?

——又是怎样做到的?

“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八…”郗兑越数,越心胆裂颤,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吞并这么多的命运?!

“不!不是人!”这种情况:“妖惑!”郗兑目眦想起:“是邪术祭祀!你这个愈发成长起来了的邪物…已不只需要阴命的童子获取孽生温床了!…必须得立马除掉祂!否则这城中会成为这魔物吸收力量迅速壮大的另一处祭坛!介时开启祭祀,全城的祭品都不得不献上命运供养!所有人都会死!!!”

他是唯一意识到提桓的布置指向——有多莫大的危险正以怎样恐怖的阴影降临者!可他这些话落入旁人耳中就如天马行空,郗兑也没空给任何人解释了,机杼法器就直取兰因灵府。

然而兰因持若水周身笼罩着其力量,以他的法力,根本无法蛮横刺破!更何况,郗兑莫名生出一种灵感直觉预示的情形:那里头实际,就算穿刺进去也无异投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洞…!

毕竟,对面的,根本不是什么“人”!

他太熟悉了解提桓了…除了故作拟态的外表,祂们并不具备人乃至妖固有的一切认知、感情,这样的东西…会有生、死吗?!

郗兑念头一转,便转而改为最大程度用机杼往回导那些命线!他至少想试试有无机会挽救些命不要再填进去!造成那近万条牵丝,顿时将兰因灵府猛烈翻捣!

兰因的眼神明显因强行的搅乱不稳定得频频闪烁着,就连那两条法征明显不一样的命线,也在郗兑机杼织梭中受到牵连——一下,神魂如同被两条线的命令被动勒紧了,强制拽回的风筝!

神意骤然回到了兰因的瞳孔,而一回复本体,眼前便是眼花缭乱,更多他根本无暇理解内容的碎片,不问他是否愿意接受就涌现进来,他此刻脑中炸裂似的剧痛不已,连续错乱的状况中,看到的、听到的俱如掠影虚实相生!

偏偏,郗兑看准有效果,极速加快了频率,兰因不断在摇晃脑袋想要挣脱,他就愈发大幅度拨弄乱线!

而兰因就像被背后人牵动的傀儡,无数不识得的人的记忆、千万不同人的遭遇、感受……争先霸占他感官脑海——他是谁?他在什么地方?分辨不清!好疼!

而卓清涟随即竟看见无数个陌生的形象,在随着兰因猛烈企图向虚空挣揣摔打,不停在他脸上不重样得变换着:“这是什么…‘千如性相’?!”

“‘吃人’的反噬!”郗兑则大喜:“他快维持不住人形了!”

轰隆隆,照彻整座城池的电光突然闪过,于此照耀的同一时间,兰因两只手一把强行攒攥住了甩弄他的虚无命线,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兰因宛如穿透一切的无内容目光,定定盯住了郗兑。

他原本琥珀色的眼瞳中闪过妖类力量发动显示的荧蓝——积蓄的若水突涨爆发!

一剑斩穿!

卓清涟危机下只来得及一扑郗兑,他将他两个都有问题的凑到一处,是有计划预备布置,哪想刚与提桓擦个照面?道具还没派上关键用处就要你死我活,而这尚是其次,他知道不能掉进提桓的盘算步调!

但他扛得住吗?卓清涟着实已做了被重创的准备,然而,预想的伤害并没落下,却是被一道法华金色的法衣挡了下来!

尽管,若水这一剑还是裂帛划开了法衣!来者只得再度挥起原本披在身上的另一袭大红袈裟,于空中霍然席卷,佛性光晕如彤云一样飞扬遮盖天际!

另一重大风起兮,伴随着叠诵的梵音,将风雨雷电与兰因一同裹挟在内——此刻恰城北方,正边猛往嘴里磕药边哈哈狂笑着肆意摇摆喷火的檀金,乍然闻动静,一愣下一息歇火,竟是震翅掉头就跑!

一直在提剑追击着他的裴积玉犹豫了少顷,亦选择不再恋战,一时半会难以解决掉迦楼罗,而这场狂风暴雨来去都太违反常态!他与檀金相反,正朝事发源头赶去。

几乎转瞬抵达,然而原地已是一片混战后空空废墟,除了力竭昏迷过去的郗兑,只剩卓清涟脸色难堪:“你支援晚了步。”

而裴积玉鼻尖动了动,已辨认到了那份泄漏的气息,且显著比从前要更浓郁了——“是檀那?”他皱眉:“他也这个关头来了碧阙城?”

“是我失算太多,没料到还会有人截胡突袭,”卓清涟说:“他模样不对劲,仿佛也有些着魔——不过不管他究竟与提桓是否伙同,都不能让兰因就这么不明不白逮入他们手中——没法同宗主做交代。我们得赶紧追上去。”

“恁娘的!”檀金直到进来了另处隐秘据点接头犹在骂骂咧咧得:“见鬼了!…要说昨儿个才是证道日啊……我不是真磕药磕出异想来了吧?…”

他话音略一顿——纱幔纷飞,露出了正在其中结跏坐的提桓,与跪在他脚下战栗不敢抬头的幻香乾闼婆。

她何致如此慌张?就只见提桓的容貌表面,如是那最堂皇华饰的雕塑神像脱落了一道道装裱的漆箔似的,露出了完美里子下迥然的一番面目来——檀金当时离得远,只有隐约感应剑意轰动,不知具体是发生了多么激烈的战斗,都给帝释的法相整崩坏至斯了!

喔,他心暗道一句,砍亲爹这么狠,不愧是那个谁带出来的…还有方才那小子,也是一个风格,二话不说只可劲得往他身上捅窟窿…幸亏檀金血统比较耐造……

“哈哈!”然这话檀金可不能吐露,移开目光更已来不及了,只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干笑,索性借着前话装疯卖傻:“眼冒金星幻听幻视了……”

“一点小代价而已,”提桓笑眯眯张开眼,倒不讳言,似乎不以为意,而随着他手纳那枚婆罗种不断运功,眼瞅原本剥离掉格格不入的部分很快再度覆着补充长好了。

提桓把玩了下那枚婆罗种,转而抛给了旁的乾闼婆:“还你。”

乾闼婆双臂之前分别被宣无虞与贺令威斩断,连忙宝贵得匍匐用残躯去接,且五体投地行大礼:“属下感激涕零帝尊仁慈恩赐。”

“帝尊承诺将蓬莱打下来就分封给我,究竟算不算数啊?”檀金见提桓这副十分自如,还蕴着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的深意笑容模样,试探道:“有谣传宣无虞剑意还更上一层了,咱们在他家门口找茬,他却岿然不动,究竟是怕了龟缩着,还是有倚仗啊…蓬莱这边能人确实不少啊…”

“使宣无虞费心经营的疆土沦为你的淫窟,想想就能气坏他,”提桓也用开玩笑的语气讲出真心话:“放心,你只要按我部署来。”

他瞥了眼窗外间或刮的风雨之势——时而又被云边显现的佛光佛声所替代:“你本来要说的是什么?”

“晦气啊!我刚刚恍惚竟听见老和尚颂经了!”檀金跟他确认,颇有分小心翼翼:“师兄闻否?是我错觉吧…?不然难不成老和尚还魂?哈哈这也和西洲十万八千里呢…”他还有一句没说,且首当其冲也该找上的是提桓而非他啊!

提桓沉吟了会儿,忽而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仙盟金莲池法会武比,五十招内算输赢,然而我与宣无虞的对决,四十九招虽未有胜负,可我也是一直在压着他,老和尚最后却突然叫停,判定宣无虞胜出了。”

宣无虞金莲获魁,事后不仅檀金愤愤不平为何平白谦让给他,经久提起,可见提桓对此亦有几分耿耿于怀。

少年檀桓当然也曾诘问过映月,映月反问:“你认为你一定能赢?”

“我有感觉,我分明处处占优,”提桓强调:“不管规则如何,输得怎么也不会是我。”

映月却道:“正因如此,老衲才要阻止你啊,阿桓——如果无虞那一剑下败得反而是你,你将如何?”

提桓很久没回答,他仅是这般假设都万分不愿。

“老衲此举有私心,却非阿桓你想的那样独偏袒于他啊,”老僧叹气:“你太执着于结果了,无虞本身光芒再盛,也不意味着你便是低劣的一方,阿桓,你需要多向内观省,才能修炼正达。”

“你在见证着吗?”提桓望着佛光远去消失的方位,呢喃,又说了遍和当年一样的话:“我不可能败给宣无虞,是他,弗如我——那就看看你所谓的慈悲心,有没有办法救他吧。”

*

兰因被檀那以映月的降魔袈裟卷走,实为檀那无奈之举,因一旦解开袈裟对本身的束缚,檀那眉间的魔息便也不由佛印压制了,教他只好以身法频繁交换着袈裟的覆盖对象。

于是那法衣就如抛掷的红角巾般,八角的佛铃音声大作,铺天盖地罩住兰因天旋地转,偶尔还要裹回到檀那身上。

而兰因眼中脑海里这时犹然群像乱舞,头痛欲裂,殊异的人相开始一抹抹着色般,共同集糅在他的脸上——他宛如不间断变成了别样的肤色、嘴、眼、神态、动作,他的意志一片被纂夺的紊乱,被法物如此折腾,竟都做不出有效的反抗,他的身形变幻得宛如鬼魅,无意识释放的若水剑意砰砰砰攻击着袈裟,却就像笼中困兽。

他被什么捆住了?他要做什么?千万人的杂音像万千动感而弹性的琴弦,嗡嗡嗡混乱淹没了他的耳际:“闭嘴!我不想要听你们说任何话!”

嗡——其中有条最粗的弦一直在奏一首他很熟悉的乐调,被迫紧绷着他的意志:“因儿,”她的声音随曲乐传来,渲染上了那份情慑:“我向你许愿,去报复他失去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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