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虞撒手,倒退了一步,又去擦眼前的雨水,他多希望这是他再一次看错了!
断水开裂了…!
什么时候的事?被江潮生的竹叶削斩时?还是和辛夷、江朝彻的两把重剑正面撞斗时受到剧震外力?总不能是和石壁碰触吧?——不!什么剑才会这么脆弱!
是江潮生太强了,还是他真的不会用剑?!
宣虞心神激烈震撼,身子视界也在猛烈摇晃——雨水将石壁冲刷得光滑如镜,亦让地间流为了血泊——他在其中恍然看见了两个人。
对壁里的依然是他——但他的血里,倒映出来的影子,宣虞凑近如是观,竟是另一个人!
他有着和宣虞截然不同、绝无可能看岔的长相,比如他身材骨架比宣虞高大强壮一些,他的脸型比起宣虞的秀颀,更接近桃心状,比如他的嘴唇明显比宣虞红润,比如宣虞眼神表情一看就很伶俐,他活像被欺负了难过样…唯独眼也红红的,像哭过很惨——始终还在哭…随着宣虞轻启薄唇,他的耳畔若有似无拂起呼吸声,两种心跳,好像嗡嗡杂乱共奏在他的胸腔,“哥哥,你别怕,”这让宣虞宛如自己在开口,虽然落入他耳中的,分明就是另一个少年还未变声的嗓音:“你还有我。”
宣虞兀地站了起来,这一刻,他顾不上什么江潮生了:这是什么邪物?!!
宣虞抽回断水,孤剑发出一声长鸣,他也不听江潮生的话装模做样跪着了,他只想马上抽身离开这邪门的地方!
宣虞赶紧远远走脱一段儿,心里作用吗?还是思过崖那地方恰好风水不行?他心跳还是惴急,却没再听见甚奇怪的声音了。
眼下明显不得回自己住处,他还想瞒着长生灵,遂选择抄近道来到了集贤阁。
这所在与藏经阁一样,是个十天半个月都碰不上生人的地方,是以被宣虞内心划分为安全领地。
他径直登上最高层,此间摆满了震慑的法器,宣虞先是锁定宝鉴严肃检查了会儿自己形容,如果非说与平日有何不同,他的眼透着血红,眉尖的痣更是鲜红——以前是这样的吗?他怎么记得是浅棕色?
可惜宣虞从小不是个侧重外貌的人,竟不能笃定。不过他倒是依稀想起来那个少年的模样在哪见过了——那个婆罗门死了的树人!
法镜没照出别的,便不是“鬼上身”,宣虞第一时间也排除了“心魔”的干扰项,书上记载很清楚,从古至今,能出现具象化的心魔,最早也要到金丹后期的高阶修士,他一个筑基,灵台还不具备这样的呈现能力。
不过,走火入魔幻听幻视倒有可能,宣虞想起长生灵说自己体质奇异,身上拥有两种魔性气息,他琢磨一阵最终决定当作故弄玄虚的话术:白玉京里多少世家还搬造祖宗编自己是天上人后代贴金呢!
对于上界,宣虞只当遥不可及的传说。魔血更是怪谈,宣虞费解,他长得很像茹毛饮血的粗化之辈嘛?
或者,他在婆罗门忘掉的事里,有什么特殊的,宣虞解开衣裳,心间白粉的印记越看越像什么缭绕了他心脏的植株,映月也饶有深意说,天道为你而开——那个所谓婆罗花在作祟?
他思绪活跃之际,却突然听到了司懋的声音由远即近!
要知道,现已入夜,外头方落大雨,他这时候来做甚?
宣虞躲了起来,借着地势向下窥觑:
来的一行三人,除了司懋,便是个没见过的成年男子,还领着个豆丁大的小男孩。
他们进来,便没有往上走的意思,底楼只供着历代宗主画像。宣虞看他们陈列贡品、香火。
没记错的话,今天确是晏含景的祭日。宣虞皱眉,可据他所知,晏含景是有墓的,专为来祭拜的话,和江潮生一样去墓前不是更合适?
“不孝徒裴衔来看望师尊,”那个男子仪式从简,又押着他的孩子对师祖行了套大礼,然后静静站了许久:“师尊在世时,就屡屡批评我比下有余便不思进取没有点英雄男儿之志,是最令他无奈失望的。”
“都过去啦,”司懋道:“他老人家如今看你平安归来只会觉得欣慰。”
“故人都不在了,”裴衔感慨:“我这次回来,还能见到宋师姐和周师兄留下的血脉,已感到无憾…宋师姐当初最得我们敬重,我一度以为她会被师尊择为传人…”
“我听小岚讲,她计划有朝一日能把她母亲遗剑给找回来。”
“常听你说这姑娘十分的聪明懂事,只是可惜了,这辈子注定了不能继承她父母志向,试想她修剑道,没准也像师姐一样绝艳呢……”
宣虞听出他们谈论的乃是孙小岚生身父母——原来他们皆是晏含景的得意门生:怪不得!宣虞偶尔会撞见她一个从不修武功的人,悄然来这里翻剑谱掉泪!
“……不过能有如今已然很不赖了,要多亏了孙兄的仗义照拂啊!”
司懋说:“一代代人,不同人,都有各异的道。”
“是啊,可能没有人有错,只是立场主张迥然,师尊临终说,他功过是非,不由我们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评论,而要留给至少往后三百年的后人,”裴衔苦笑:“所以我一直和宋师姐他们不一样,他们坚信师尊是受影响入魔才会……可我能理解些他的宏愿并不在私……”
电光石火间,宣虞扒紧了栏杆,却听裴衔不再谈论这则敏感隐秘的话题,却是猝不及防转而说起了他!
“远看近看视角不同,我近来也重新认真反思了,我们这些弟子,实际不及……懂得师尊,”裴衔笑笑说:“那个叫宣虞的小弟子,若早生个百年,师尊见到的话,一定大加喜好赞赏。”
他显然是想让气氛轻松点,才引开话题,不想司懋沉默了。
裴衔看出异状:“怎么?”
“我其实也不懂得……”司懋岔开话题:“你回来还是第一次进山中,哪里见得无虞?”
“我是拜读了湘离学士拿的他那篇功于千秋的文章述论,”宣虞仔细回想了阵,才思考得出那就是他随便交的作业。
“看风骨精神便能想见为人了,”裴衔调侃:“湘离学士更是逢人便夸得天花乱坠,此子剑道天才多么卓绝,有朝那一日必成宗师云云!”
宣虞心里还想多听听,然裴衔仅讲过这么几句,随即像怀有什么顾虑,没再耽搁便告辞了,来去都很匆忙低调。
集贤阁恢复悄然,只剩袅袅香气。宣虞低着头,独自咀嚼反刍这番密谈,几滴血落在栏杆上——宣虞一愣,抹了抹鼻子。
“没人不喜欢溢美吧…”他同虚空自言自语得解释:“但也不用这么激动…”
尤其那段时间里,他在低谷中跌爬,太匮乏有人给予他善意充分的肯定了——宣虞重溯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初现断纹的断水,无端端又回忆起在现实里,无名小岛上的那些天,兰因殷切反复提了多次,回头一定要攒材料,替宣虞重新打一把它,再送给宣虞。宣虞当时望着他,并没有矢口拒绝,可其实,他为什么要期待等一件他压根“不需要”的东西……?他早已蜕去了那些困境,豁然是海阔天空——断水应当在他破除江潮生心隘的太湖水中被永久丢弃了!他现在也不再缺乏认可,即便兰因给予他的是他最渴望的补偿……
宣无虞察觉到了自己已形成微妙的依赖心态,兰因刚刚终于识趣被他骂跑了,他还在这有一出没一出想他,到底是怕他来,还是隐隐在盼着他来啊?!
“当时既已错过,”宣虞低声:“还有什么必要呢?”
况且,不出所料,他们也大概回不去了…就这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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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答应就跟你各自安好!
偏生兰因那边正是…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