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兰因深呼吸,说。他握紧了手中的芙渠,用的力道几乎要使手掌快被剑鞘上的纹路所割破,几乎是用尽权力吼了出来,脖颈青筋毕迸:“我不相信!!”
他一下震出了芙渠,剑投入东海,引起月影、海水争相旋动,兰因紧跟着飞身重新执住,冥神调动若水的力量入剑,使星魄点亮了剑柄,一举便将其抽出,直视那其上诡秘的剑纹:“记住,是你现在所受我支配,”剑尖颤颤地,似乎感到激动,兰因强压着那剑锋指向自己,剑鸣的厉风使他发丝尽数扬起:“是我在使用你,而不是你能利用我!你想要杀戮,想要血是嘛——我可以偿你!不是说我的血更符合什么妖魔的要求吗?而他的一切只能、只会属于我!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剑刃划过弧光,滚烫的鲜血如莲花霎那间溅开,一股极致的清香同时绽放开来——一起被刎破而更多流出的是优昙婆罗灼烧灿金的青绿汁液!在月华的濡浸中覆盖在芙渠的纹轨上,竟烙得暗铭的魔纹被平息、乃至渐渐对抗不敌改变了原始的形状走向!而被篡改为的新的咒词:
——m?ta Kāma(爱欲之死)!
*
那座蓬莱建于归墟的宫阙中,星渚之间,生满了清荷。
宣虞正值此远眺,裴积玉来交差,远远便见月中白玉冷,风吹起蒙蒙如细雨的水气,盈袖沾湿了他的玉兰花簪、雪青衣佩。
裴积玉瞅了瞅自己常年看不出区别的一身深装,不由反思着,他是不是有点太不修饰边幅了,边开口道:“该申明的利害我都讲了,还和他随手过了几招…”裴积玉说到这里忍不住:“他剑道怎么路数短时间内全变了个彻底?跟狠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上学年还在纠正直面的怯攻,才多久不见啊,一次历练回来,突然变得极其火气冲、莽撞、简直不明章法,都说水满则溢、过犹不及,他怎么老这么神经兮兮的过了头……?”
“他就这个样子呀。”宣虞闻言却是笑了下,好像反被兰因这些缺点、麻烦取悦到了一般。
裴积玉不禁皱眉道:“宗主是否太过纵容他了……”
“我把辛夷葬回这里,我想以她一定是极不甘愿的,但我认为——不管有多么难以面对,始终要为自己的一切承担起责任,”宣虞说:“前段时日,我偶然想起她怨尤是我最初教她走上难以复返的方向,于我而言,同样的错也不想再复辙,当我在意识到兰因已然长大的那一刻,他就像从我的附属分离出去了一样——他的想法、做法,应该给他自己选择的机会…即便那发演可能不再完全由我安排控制……”
然而宣虞话音未落,那结在他心间的一朵优昙婆罗花苞霍然盛开!至臻清纯洁白的花瓣妖异地轻轻摩娑着宣虞的心房,更吐露出金灿灿的花蕊,便正对着宣虞一孔尚未由心法冻结的心窍!散播出极致幽异浓烈的芳香!让一种莫可言明的知觉霎时攫住了他!
——让施钩玄研究这花恐都来不及了,宣虞紧急做出应对:“其余的事放到以后再论,我这边计划提前,即此便要闭关,立刻晋升冰心第三层。”便涉入消失在了湍急的星河若水中。
他这样做显然是明智的,那随着花香侵袭、不能与人道的感觉随即越来越强烈,宣虞面颊在彻冷的若水底却染上薄红,而随着强烈运转冰心心法抵御,一些记忆也在复苏,宣虞在沉没中恍惚地想起,这种难以形容的脖颈深处蔓延出的恶寒感不是第一次了…与他似曾做过的一个梦重合了…
“絮儿哥哥…”沙沙的万籁晃动声中,他的神识深处微弱响起一道梦幻的哭声:“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宣虞——哦不,应该说是宣絮儿猛地打了个滚翻身,匍匐在地上开始干呕,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才罢休一样,冷汗,大量生理性的泪水也在无法自控地夺眶而出。
那个声音渐渐消失了……宣絮儿趴在一处凉而硬的地方,好半天,他抹了把泪,视觉稍以恢复,才发现他适才躺的地方是处祭坛中央。
而这祭坛上,周围……都是血,已经干涸了,于是变成爬满符咒一样的渍记。凉夜的风,带起灵幡哗啦啦的响动,哞哞的咒词飘远——夜幕模糊,但宣虞猛然四顾,还是在那支起的法幡顶上瞥见了一只高高悬挂在那里破布一样狼藉的诡异娃娃。
宣虞为之愣了愣,而就在这时,便有个人影靠了过来,周遭黑黢黢的,宣虞没注意他的模样:“你醒了?”但这个人的语气很熟络:“在看什么?”
“那灵堂?”他似乎是顺着宣虞的目光望了过去:“据说是陵阴的道场。方才,就在对着你做法——那么你现在还记得什么吗?比如,我?”他带着笑说。
宣虞终于看向了他,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锐利的:“你?——不记得。”借着灵堂间幽绿跳动着的冥灯,他看到这是个其貌不扬的少年,正在笑吟吟玩味地斜睨着他——那张不知道为什么冒着不少蠕动肉芽的脸,配上这样的神情让宣虞本能又感到一股恶心想吐,再懒得搭理丝毫,蓄力摇晃着站起了身,便尝试往外走去。
祭坛外在落雨,瓢泼的大雨。很多一眼即知不凡的修士三五成群在匆忙来往穿梭。似乎是在清点和收缴着战利品。
“喂,”那人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你上哪去?……”
宣虞想甩脱他,走得更利落更快。
这里是婆罗门嘛?现在这是被攻破了?——宣虞记得自己记忆最后所停的位置,但再往后想,脑子就一阵剧烈木犟的疼痛。可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却保有着直觉,比如他很不喜欢方才那个丑子,比如……
——那个梦太含混了,宣虞只隔了这么片顷,便已记不清楚其中多少内容,但它留给他的却是现在还在不停反胃翻滚的强烈情绪……
宣虞有意无意地避了人群,因此便往那僻静的地方一路行来,婆罗门的宫阙殿宇已沦为塌圮废墟,现被黑幽幽的纷乱影子统罩着——是那座树同样倒塌碎块而正被凄风苦雨浇扬的尸体。缭绕弥漫的血腥味道,都被到处更浓芳流溢的树汁气息净化了,仿佛将死亡安葬祭奠得格外圣洁静谧……
宣虞这时无意途经一介大敞的石洞——因为是建向地下,竟唯独保存无比完好,昏黄的暖灯摇晃,照出尽被翻过而凌乱丢在地上的经卷,宣虞本能地下进其中拾起,只是上面的书写全是梵文,他一个字义也看不懂。
宣虞随手便将它们收拾着,继续在其下探逛,这地底的藏经洞极大,几乎坐落了半座婆罗城的面积,迷宫一般。
宣虞有一搭没一搭扫着上面陌生的字符,蓦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好像说他叫…黎因?黎耶?”宣虞不适地回忆了下,“这名字会不会也是什么梵语?”
“如果是阿黎耶,不谈其法义,”经洞中响起个苍老和蔼的声音:“此名直译便是贪欲、亲爱、喜欢、耽著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