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早振盯着那扇小小的门看了半天,也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钻不进去。
除非变成刀……但是在时之政府变成刀的话,他会在什么地方醒来?
是放在本丸的那振暂时寄存部分意识的短刀,还是时之政府深处的池水里的本体?
总之都不是适合进门的状态啊。
风早振又犹豫了半天,终于蹲下来伸手试图扒拉一下那扇小门的时候面前厚重的门板忽然向后挪开,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上了青年复杂的眼神。
风早振张口结舌,欲言又止,欲拒还迎。
封羽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进了门又自顾自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几座高高的文件山在实木桌案上堆得高耸入云。
风早振自己乖乖找到小沙发坐下,膝盖并拢,手也乖巧地放在膝盖上,侧头看了封羽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总觉得这种情况还去打扰对方的话好像很没有人性。
BOSS都面如土色了……还是,还是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他不说话,封羽就也不问,只是安静地挨个从左到右自上而下地进行移山工程,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声与硬质笔尖接触纸面的声音从未断绝。
风早振看了半天,再次得出结论:
这是个很大的工程,BOSS看上去好辛苦。
风早振是个很会体谅人的孩子,所以他彻底老实下来,只自己乖乖坐着看封羽处理文件,而山峰始终高耸着,仿佛亘古不变。
在细碎的声响里小孩儿不知不觉就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模模糊糊地蜷缩成一团,往柔软的靠垫上挤。
他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翻动纸页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随即一阵安静。
极轻的脚步声后,嘎吱一声,笔尖再次亲切地接触纸面,带起细细娑娑声。
封羽最近确实很忙,忙得连午餐都是狐之助打包以后叼到他桌上。
一连两位问题儿童落网,牵扯到的诸多问题又自然多少会落一些到他头上……他甚至已经好几个下午没吃下午茶了。
封羽不喜欢仓促的食用而更喜欢慢条斯理的品味,品尝舌尖的甜味带来的愉悦能让他心情变好,囫囵吞糖实在欣赏不来半点,所以才没了令人快乐的下午茶时间。
揉了揉额角长舒一口气,在文件末尾批注签名再拖过印泥盖上印章,合拢投放到桌边传递文书通告的箱子里……一气呵成完成连环的动作,封羽抬起笔看了眼,只看见透明的笔芯,管壁上还沾着透明的油脂。
拉开抽屉找到下了大半的笔芯盒子,熟练地抽了一支换上再把废弃笔芯丢进垃圾桶里拧好笔盖,将笔帽盖上,“吧嗒”一声,他把焕然一新的中性笔放到桌面上,整个人往后一瘫。
脚尖一点,椅子旋转了半圈便停下来,正对着偌大的落地窗。
大概是春天快来了,近日时之政府的雪下得少了很多,眼下窗外正飘着绵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晕开大片灰白色的马赛克。
耳边是小孩儿轻轻的呼吸声,舒缓绵长,像睡得很香。
封羽盯着窗外的雨瞧了一会儿,双手环抱在小腹上,也慢慢闭上了眼。
他也歇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这一歇就歇到了傍晚。
缓慢睁开眼时外面灰扑扑的天色变成带着铁锈红色黄昏暮色,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水滴滴落的声音哒哒不绝。
封羽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霎时间仿佛听见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抗议。
……椅子上确实不适合睡觉,毕竟他不是可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猫。
一件米色的风衣顺着他起身的动作顺着大腿滑落在地,封羽扶额看了半晌,想起这是之前自己给小孩儿披上的衣服。
再一看小沙发,果然已经没人了。
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青年只是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再捡起地上的衣物拍了拍便随手披在肩上,开门出去。
空荡荡的大平层里又浮起了盈盈蓝光,狐之助们聚坐在罗盘下仰望上面夸夸其谈的时髦狐狸,这是它们下班前的一日工作总结时间。
0098看见他出来,连忙跳下罗盘掐媚地在封羽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粗娑的狐狸毛在西裤上蹭来蹭去,很快掉了几根五彩斑斓尾部分叉的毛发。
“BOSS你工作做完啦?”0098问道,极没有眼力见。
封羽想了想桌上那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巍峨群山,面不改色道,“做累了,出来走走。”
0098又是一阵媚俗的歌功颂德彩虹屁,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才赏了一脚把它踢回去,“忙你的吧。”
时髦狐狸镇定地爬起来又回了罗盘上,它的小弟们用憧憬向往的目光仰望它。
封羽看了一会儿,感觉好像看见了一个歪尾巴的狐之助。
应该是错觉吧,他不记得有招老弱病残狐狸入职……
转身欲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风早振什么时候走的?”
0098说话声一顿,蹲在罗盘上想了一会儿,“……走了一个小时了,茯苓大人带走的。”
封羽轻轻“唔”了一声,冲0098挥挥手示意它继续,转头往电梯方向走去。
先吃晚餐吧,打包盒固然风味不减,但果然还是堂食更加招人喜欢。
大食堂一如既往地嘈杂,封羽走在其中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力。
他听见旁边走过去的两振刀正在聊关于时之政府楼下的樱花什么时候开的话题,说等花开了想去赏花。
封羽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决定回去联系后勤部部长翠花,拨一笔款修建草坪走道和野餐桌,以及增设长椅。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身后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审神者大人,晚高峰时期请不要阻碍道路,可以在路边想事情吧?这样不安全。”
封羽回过神来,对领口挂着浅灰值守铭牌的稽查队刀剑笑着点点头,抬脚又行入人潮中。
大食堂后方的玻璃橱窗内是一个个相似面孔忙碌其中,有刚刚开锅的蒸屉散发出蓬勃热气,雾气弥漫蒙住了窗,使得其中忙碌的刀剑们变成一个个朦胧的人影。
排队时耳边是各式各样的聊天内容,有说遇到的人的,有说出勤任务不好做的,还有的在激烈讨论今天的餐点。
——黑椒牛柳铁板饭才是最好吃的吧!?
——不懂麻辣鱿鱼铁板饭的没品家伙!!
——练一练?
——练一练?
——走!
封羽失笑看着身后两人互掐着离开队伍,暗自摇头。
当然是番茄鸡蛋盖饭,两个没品的家伙。
明明最开始他只是跟着东白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能有片瓦遮身,不用被撵得满地跑,也不用仔细去算计废品回收站的称准不准。
可三十多年过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也真的觉得自己的归属在这里了。
与神明的契约让他的时间不再流动,而与他们的约定也让他始终坚持着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无所偏移,无所更改,无所后悔。
直到钢铁都为之腐朽的时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