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总是稍纵即逝，但她望着他们的目光总算不像一开始见面时那样怯怯的，带着恐惧和想要逃跑的惊慌失措。

像突然发现自己被送进狼窝的兔子似的，玩儿了命的蹬腿逮谁踹谁。

踢得不疼，但有够伤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发现自家社恐的审神者竟然在时之政府是有朋友的。

而且地位不算太低，这么一想总感觉比以前顺利许多也不是错觉，确实是有人刻意关照。

他们小心翼翼观察着那位名叫木彦的青年，私底下偷偷讨论他的一举一动和看审神者的眼神，最后得出结论。

他们好像真的只是纯友谊。

栗花看他的目光纯澈信任，他看她则平平淡淡如同寻常友人。

他们这才不得不收起脑子里的龌龊心思承认了男女之间也能有纯友谊。

在木彦的大开后门之下栗花的本丸总能拿到该有的待遇，从不拖欠薪资。

在一张一张储存灵力符箓的积累下，本丸终于迎来了第一振四花太刀。

一期一振。

蓝发太刀睁开眼说完了见面词便不自觉开始用目光搜索短刀的存在，直到终于确认了没发现粟田口短刀的踪迹才忍不住一怔，试图开口询问。

“主人先回去休息吧。”压切长谷部小心搀扶着女孩，注意不让自己触碰到她露出衣袖的手腕，回头瞥了他一眼，“我会向新人解释目前的情况。”

栗花回去了，直到晚饭时间都没能主动出现。

他们的主人，好像是一个弱小到了极点的人类……一期一振现世第一天，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角落里拨动佛珠的江雪左文字望了他一眼，却撞上青年好奇的目光。

他指尖动作一顿，在心里叹气。

又少不了要解释。

在先代时之政府，越稀有的刀代表的也是越强大的力量。

虽然召唤需要实力与运气，但供养一振刀，只要不负伤的情况下，灵力支出是差不多的。

也因此栗花的本丸迟迟没有召唤明明常见的短刀——她得为紧急情况预留出足够的灵力，尽可能缩减人员数量和开支便也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不能在战局上帮上什么忙却必须占用一份名额的短刀只能被放弃了，她暂时没法养活那么多刀剑。

原本她接手的本丸便只有江雪左文字一振四花太刀，但他总是表现得对战争很是厌倦的样子……让其他人出阵便总多少带着擦伤，各自无法他顾。

栗花便攒了符箓和灵力资源，赌了一把。

好在她赌成功了，一期一振应召现世。

一期一振毫无疑问地回应了她的所有期待——出阵照顾队友，温声细语帮助她处理时之政府派发的工作，应对时之政府的周期考核来拿到本月薪资……他来得最晚，却成了和她关系最好的刀。

老刀们有些嫉妒又无奈自身不占优势，但好在栗花的偏心并不明显，只表现在会多对一期一振说两句话罢了。

大部分时间她还是躲在天守阁上，摆弄着布料和针线废寝忘食。

他们偶尔会收到栗花的礼物：没有拉链的帆布斜挎包，缝了动物耳朵的帽子，装小判的拉绳袋子……各种奇奇怪怪的练手产物，看得出针脚细密精致，但作者似乎能力不足。

她尽力了，但结果差强人意。

当然没人在意其实用性，仅仅是收到了投喂许久的小动物的回礼就足够令人欣喜了。

压切长谷部更是整天把小判袋子栓了绳挂在脖子上，走来走去时里面零星几个小判互相撞击叮铃哐啷。

吵死个刀。

而这平淡而安静的生活又在某一天迎来了新的转折。

时之政府毕竟不是慈善部门，与刀剑和怪物打交道的日子从不安稳祥和。

随着高级战场的推进，他们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但政府规定的指标就在那里，就算真的搭上命了也得完成。

政府并不会苛责刀剑，他们只会责令审神者改进。

没能完成指标随之而来的便是降薪罚奉，连下发的资源都会被克扣到极其拮据的程度。

江雪左文字默不作声提起刀加入了出阵的队伍，没给栗花为难的机会。

即使有他的加入，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第一个重伤濒死的刀出现了，是压切长谷部。

没能好好保护自己更无法为主君解忧……他眼前视线模糊，在红色的视野里仰望看见少女俯身伸手抚上他的双眼，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他脸上，在浑身近乎撕裂的痛楚中也格外明显而灼烫。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审神者落泪的样子，她总是即使害怕到了极点也只是咬着嘴唇不言不语，沉默着接受一切。

“……可以闭上眼吗？长谷部。”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有办法的。

需要付出的只是她最不值得珍视的东西，就可以换回她重视的家人的性命安危。

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极其划算的生意。

审神者直到快到黎明时分才从手入室出来，一如既往地脚步飘忽地回了天守阁。

挤在门外的刀们一窝蜂似的涌进了室内，看见桌上打刀刀身明湛如水，刀锋下簇拥着积簇的花瓣。

压切长谷部抬手挡住自己的表情和脸，语气飘忽如同在梦境中。

“……我愿意。”

没头没尾的一句，也没人听懂了，只是觉得他大概是又像往常一样向主君表过忠心。

人群角落里的江雪左文字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眸子环顾一圈扫过众人讶异惊喜神情与地板上堆砌的花瓣，以及有些凌乱的床榻才缓缓闭上眼，手中佛珠又转过完整的一圈。

咔哒。

……世间是如此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