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风早振想象中的一切狂风暴雨都没来。
栗花只是挥散了刀剑们领着他又回了那座散发着古朴木质气息的天守阁,再泡上两杯茶。
风早振默默看着面前又被摆上的熟悉的梅干,手掌拘谨地贴在膝盖上,忍不住开始走神。
栗花对他很好他是看得出来的,但是天天吃梅干是不是有点太……他有点想烛台切做的甜点了,偶尔会有今年春天做的糖渍樱花做的糕点,甜甜的咬一口还有香气。
还有红豆年糕,烤得酥脆的酸甜都恰到好处的草莓派……
“该从哪里说起呢……”栗花开口道,“雪丸好奇哪些事情?”
风早振回过神,下意识开口,“您不问我吗?”
他以为回来就会被三堂会审的,事实上这也被演练了很多遍。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先问他。
“我知道雪丸有秘密啊。”栗花笑道,“现在的政府很严格,很好,我知道的……如果你的审神者真的只是想赶走你再召唤新刀,时之政府的稽查队不会放过他吧?”
风早振默默点头。
稽查队是很严格没错,所以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与这位叛逃的审神者坐在一起。
面上百依百顺柔软可爱,背地里却一点一点打量对方的行为给出评定来决定最终裁决。
虽然……她看上去实在是好极了,没什么不好。
刀剑和睦忠诚,主君和蔼温柔,这本来应该是很好的局面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栗花大人不是时之政府的审神者吗?”
“曾经是。”栗花坦然道,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红,“从三十年前那件事以后就不是了……雪丸知道的吧?”
风早振想了想,点头。
他本丸的三日月宗近就是从那时以前就显现的,对方给他讲的漫长故事里虽然一笔带过,但有前代的痕迹。
他并不知道太过具体的细节,只是像所有童话故事里一样光明最终打败了黑暗,人们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尽管伤口可能从未愈合……但他们会是笑着的,因为明天是那样美好。
生来就在和平时代长大的风早振其实并不太能体会那种心情,他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也只是被主人抛弃,又发现自己想找到的主君并不是他的。
但他还有许多始终爱着他的……家人。
而那样的事情似乎大家都有经历过,他说不好自己的惨排个序列能在第几。
很可能只是垫底。
栗花的声音缓慢而平淡,把故事又翻开讲给他听。
“以前的时之政府,是很……很松散的机构。”
虽然是秉承着大义维护时间进程的组织,但它维持明面上的光鲜亮丽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栗花说不出来它很坏的话,因为它虽然被许多人诟病排斥,但对她来说她并算不上坏。
是它改写了她原本应该沉沦堕落到淤泥里的人生,尽管……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新的时之政府建立以后,现在的掌权者要求彻查所有本丸清算不合规定的行为。”栗花轻声道,“我的行为就并不合规定,听人说不合规定的本丸会被遣散,就逃跑啦。”
风早振安静听着,也安静注视着对方微微低垂的额发。
她没在看他,只是把原本想好要说的往事揭开给他看。
“雪丸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她又问道。
风早振才忽然注意到好像上一个问题她已经回答完了,虽然语焉不详,但似乎说的全是实情。
她当真对他毫无隐瞒,诚实得略带违和感。
“可是栗花大人并不是坏人。”风早振听见自己说道,“为什么不加入现在的时之政府呢?”
对方陷入了沉默。
他偷偷打量她的一举一动,心里高悬着。
……他刚刚已经违规了,按理说他绝对不可以主动提起现在的政府并表达出好感的,这会让任务对象警惕起来从而导致连锁反应的任务失败。
可是她……真的不是坏人啊。
风早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的,难得如此吵闹让人不安。
对面的女人低着头反复摩挲手中茶杯,他只能看见她梳理精细的头顶……风早振眨了眨眼,突然发现了一根不太明显的白发。
它被好好压在其他黑色的发丝下面,只是它的主人仓促低头才把它暴露了出来。
像是连锁反应似的,他从细枝末节发现了更多的、证明眼前的美丽女性已经老去的痕迹。
这曾经是她并不会展现给他看到的,她从来温柔美丽,笑容可亲。
可现在都被一点一点发现了端倪。
“……因为我违规了啊。”栗花说道,“现在的政府很好,但是它也不允许坏人继续任职,对吧?”
“违规行为被发现的审神者应该都被审判接受惩罚或者离职了,对吧?”
“他们会回到现实世界,不得不继续自己之前的人生,或者继续下去也做不到……对,对吧?”
她反复询问,又像是并没有在问任何人,因为她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坐在原地碎碎念着,又像在问她自己。
栗花说到最后时甚至带上了哭腔,声音沙哑。
风早振忽然注意到她手中的茶杯,里面从倒上开始就满满当当的水没被动过,一轮小小的圆形水面带着涟漪映出她低垂的脸庞。
……她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的风早振有些坐立不安,他下意识撑起身子坐直,想了半天,把腰间用曲别针挂着的帕子急急忙忙拽下来递到她面前。
“栗花大人……”风早振小声道,“对不起,我不问了,您不要难过。”
栗花紧咬着下唇,水面上倒映出的女人泪如雨下。
她没有接过他的帕子,只是把袖子举起来捂住了脸,哭声细细艾艾,带着让人几乎能感同身受的哀戚。
她好像伤心极了。——风早振默默想道。
……
栗花的名字就叫栗花,栗花野子,是伴随她十余年的名字。
她是个坏透了的人,也与之对应着、拥有一个烂透了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