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紧闭，门缝下是漆黑的一片。
如果不是用以从外扣门的搭扣耷拉在下方而且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门的话，它像是空无一人。
风早振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敲了敲门，“羽鸣？”
没有回应。
他竖起耳朵趴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轻轻的风铃碰撞发出的脆响。
月光透过花枝洒落一地树影，草丛摇曳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风早振踮起脚尖努力够住窗沿想爬上去，好不容易露出半个脑袋便急急唤了一声，“羽鸣！羽……”
还没看清黑乎乎的室内布局，先因为贸贸然开口气息一泄，手指不由得松了劲。
“……鸣？”
风早振睁大眼睛看着窗棂的方向，身体已然完全倾斜滑落。
耳边风声响起又倏忽停住，贝壳风铃的声音杂乱无章。
他寻找许久的少年单膝跪在窗沿上，一手攀着旁边的缘木一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脸上浮现出愠怒，“你干什么？不会爬就不要爬！如果摔……”
“羽鸣！”风早振眼睛一弯脸上便绽放出甜甜的笑容，“你在啊。”
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凪羽鸣只看了他一眼便匆匆挪开了目光，松开了手语气生硬，“你来做什么？”
原地站定，风早振掏了掏袖子，摸出一目连交给他的信两手捉住高高举起来，又笑眯了眼睛，“风神大人让我带给羽鸣的信。”
凪羽鸣垂眸看着草丛里抬头看着他傻乐的小孩子，略微后退半步调整姿势在窗沿上盘腿坐了下来，没去接，“还有呢？”
“还有？”风早振仰头看他，表情疑惑。
“没有其他的要和我说吗？”凪羽鸣道。
“其他的……”风早振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啦。”
嘴角略微下垂了一些，凪羽鸣伸手捏住信封一角随手甩到身侧桌上，歪着脑袋看他，“那哥哥现在可以走了，风神大人的信我已经收到。”
“羽鸣不开心吗？”风早振没动。
“我没有不开心。”凪羽鸣说道，“我很开心啊，开心得不得了。”
说这句话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俯视着下方的风早振红眸冰凉，“哥哥多想啦，既然信已经送到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回去吧。”
连语气都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尾音微微上扬着拖长，是他惯用的撒娇的语气像是与对方关系极好。
但风早振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或者说凪羽鸣根本就没在他面前遮掩什么。
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短刀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淡漠，身为刀剑的锋锐感几乎袭面而来令人感到本能的不安。
“哥哥还不走吗？”凪羽鸣说道，“要走的话，就抓紧时间吧。”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便不再开口，只是神情淡淡地与风早振对视，略微垂下了眼睑使他看不清凪羽鸣眼中的情绪。
“不对，还有一件事。”风早振道。
“什么？”凪羽鸣略微挑眉，换了个姿势坐着。
脑后的贝壳风铃顺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杂乱急促的叮铃声，有两块贝壳顺着发尾滑进了领口，触感冰凉。
按捺住想缩脖子的冲动，凪羽鸣凹住了动作没动，只是又催促了一声，“……还有什么事吗？”
“今天还没有和羽鸣说，”风早振重新凑近窗下，踮起脚尖扒住窗沿尽可能垫高自己的身体，仰头看着表情隐没在摇曳树影中看不清的少年眼眸弯弯，“我最喜欢羽鸣啦——”
我，最喜欢，羽鸣啦……
凪羽鸣怔住，居高临下凝视着小孩子眼中纯粹的色彩。
干净清澈得一眼见底，与他是不一样的。
他有多少感情是伪装出来的？
这一点在长久的时间和不断的自我催眠中已经记不清了，只要告诉自己“我应该喜欢这个人”他就能真的发自内心地对那个人露出笑容。
当初出于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哄骗着风早振说出的承诺此刻重新以另一种他想不到的方式与时间被说出……他说，他最喜欢他。
风早振最喜欢凪羽鸣。
下颌猛然绷紧，凪羽鸣咬牙想要开口时却看见草叶摇曳间原地已经失去了风早振的人影，只剩下一截深蓝的发尾没入深草。
再次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少年静静目送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兄长】离开，直到脚步声远离周遭重新恢复平静，草丛中响起了一阵阵悠扬的虫鸣声时才忽然嘴角一翘。
“哥哥……”
你怎么就可以把谎话说得这么像真的呢？
演技简直快要比他都好了啊。
拨开贝壳串成的风铃，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脚踝，凪羽鸣轻轻巧巧地踩着桌面跳回床上，悄无声息。
“啊对了。”他又重新探身摁着椅背摸索着抓住月光下的信封，重新缩回阴影中。
半晌后室内亮起了颤巍巍的烛光，虫鸣声中混入了不明显的窸窣声。
抽出纯白信封中折叠好的纸张，凪羽鸣低头端详片刻背面洇开的少许墨迹，展开信纸。
【羽鸣亲启……】
……
冬天来得很早，在他等的人回来之前。
鹤丸国永推开门轻轻哈出一口白雾，蹑手蹑脚走过结霜的木质地板下到庭院中，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白色脚印，碎雪在室内的微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本丸严格地遵守着时令规律，所以现在天还没亮。
只有厨房的方向响起了一点细微动静，是今日轮值到厨当番的刃在做准备工作。
粟田口家的方向也传来了不明显的响动，大概是他们本丸的一期一振在挨个捉短刀们起床抢占洗漱间。
摸着黑走到墙角下，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墙面，鹤丸国永朝手心哈了哈气，搓搓手后退两步。
助跑起跳一气呵成，就算下过雪也丝毫不能阻止他流畅的上墙动作。
小心翼翼地踩着墙头覆上的一层细雪，他用自己可怜的一点侦查值四下觑了一圈，只能看见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街道与建筑的影子。
街道上隔了些距离才有一盏幽暗的灯火作为路标，8687号本丸恰好处于两盏灯中间，门口黑沉沉的一片。
但显然没有窝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子什么的，只有整整齐齐堆放着的一摞箱子，装着万屋准时配送的订购物资。
想也知道他的主殿不是不会敲门的傻孩子，这么一想突然觉得放心了很多……
失望地叹了口气，倒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鹤丸国永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转身跳下围墙去开门，拖着放在大门背后的小推车去把一箱一箱的各种物品往车上搬。
本丸现在就数他起床最早，所以一般看见送来的食材都干脆顺手送去厨房了。
“哟！”
站在料理台前擦拭厨具的高大青年动作一顿，表情严肃了些许，“这样做很危险，鹤丸。”
“不要在别人用刀……”
“我知道我知道！”鹤丸国永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打断施法，“投降，我投降！”
多余的唠叨都被堵了回去，烛台切光忠走过去取下墙上挂的进货单逐一核对纸箱上贴的标签，头也不抬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鹤丸国永，“鹤丸。”
“嗯？”鹤丸国永眨眨眼回过头，把脑后的手放下了稍微有了点正形，“还有什么事吗光仔？”
“天冷了，你可以……”烛台切光忠组织语言，“不用……那么早去看的，等扫了雪再去也不晚，当心墙面湿滑。”
“看什么啊？”鹤丸国永再眨眨眼看他，满脸无辜。
烛台切光忠无奈，“主殿如果回来的话会寄信回来……”
“啊？”鹤丸国永捂着耳朵望天，“什么？什么？哎呀好像听不见……一定是天气太冷了把耳朵冻坏了，得赶紧回去找找围巾……”
他脚步轻快地走远了，烛台切光忠放下核对完的货单站在原地看着太刀付丧神白色的背影叹气。
鹤丸国永的自我与三日月宗近体现在截然不同的方向，他不想听的话就一点都不会听。
三日月宗近则不同，他听了也答应了以后仍然像没听过一样。
老刀实在是一个赛一个地让人头疼。
天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鹤丸国永踩着木屐走过回廊，把踩碎的薄冰踢到檐下站在木质的地板上站定，抬手掰了一段冰棱用袖子包住了握在手心。
下了一夜的雪在临近清晨的时候停了，眼下又细细碎碎地飘了起来，不大，但足够冷冽，被本丸从不停止的风卷着一个劲往衣服的间隙里钻。
他缩缩脖子，嘟囔了一句，“……真的要戴围巾了。”